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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天熙然醒得很早。不是被光晃醒的,是被一个很轻的声响碰醒的——不是碰她的手,不是碰她的脸,是碰她放在树凹槽里的莲花灯。什么东西在啄灯座。

她睁开眼。青耕宝宝站在莲花灯旁边,正用白色的喙轻轻叩着灯座的边缘。叩,叩,叩。三下。它看见她睁开眼,没有飞走,只是停下了叩击的动作,把脑袋微微歪向一边,一双白色的圆眼睛看着她。它通体覆盖着层叠的青色羽毛,每一片飞羽边缘在金色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银泽,像刀刃上那层薄到看不见的霜。尾羽修长分叉,尾尖是白的,此刻正微微翘起,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起飞的姿态。它喙里衔着一样东西——不是虫子,不是草籽,是一小片叶子。叶子被它衔了一路,边缘已经微微发皱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她在山谷里见过青耕几次。不多。每次都是远远的,在树冠之间一闪,青色羽翼划一道弧就不见了。她从没近距离看过它。不是因为它怕她,是因为它似乎从来不落地。它的飞行路线总是在往外飞,或者从外面飞回来。它不跟腓腓它们待在一起。它有自己的事。

青耕把叶子放在莲花灯座旁边,和当康那片枯叶并排放着。然后它跳后一步,白色的喙在前的羽毛上蹭了两下,把蹭上去的叶屑蹭掉。它看了熙然一眼,振翅飞起来,从古榕树的气之间穿过去,飞向雾气边界方向。不是朝雾里飞。是沿着边界,往高处飞。

熙然站起来,把裙摆上的碎石抖掉。细棉布的褶子压了一夜,有些皱了,她用手顺了两下,顺不平,也不管了。她跟在青耕后面走。不是追,是走。青耕飞得不算快,它的飞行路线不是笔直的——每飞一段就会落在某棵树的枝头,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再飞下一段。那个行为不像是带路。是允许她跟着。

她们穿过了她没走过的树丛。这里的树大多不发光,树叶是那种绿得不太对劲的深绿,有几片正在她经过的时候慢慢褪成浅绿,又弹回去。她没有停下来看。她的注意力在青耕身上。青耕飞行的方向不是雾气边界,是往上——山谷有坡度。她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不是坡不明显,是雾把高处的视野全遮住了。青耕往坡上飞,她顺着坡往上走。碎石渐渐变成了夯实的泥土,泥土上长着极短极细的草,踩上去不发出任何声响。雾气在身侧缓缓蠕动,她走一步,前面的雾退一步,侧面的雾却比她离得更近——近到她的裙摆不时蹭过雾墙的边缘,细棉布沾上一层极细的水珠。

走了一段,青耕不再往前飞。它落在一棵矮树的枝头,低头看她,白色的圆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它已经到雾气边界了——不是谷底的雾墙,是山坡上另一道雾墙。这里的雾比谷底更浓,不是半透明的,是白色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声音从雾那边传过来了。

不是求救声。是咳嗽。一声接一声的,低哑的,闷在腔里的那种咳。咳一下,停半拍,再咳一下。不是年轻人。是老人。

熙然站在雾墙前面。这里的雾不凝实,是散的,她的手伸进去没有遇到阻力。但她也穿不过去——雾太浓了,浓到伸出手去,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她没有往前走,不是不敢,是她隐约觉得穿过这层雾不是她该做的事。不是山谷不让,是另一种——这个方向通向的地方,不是留给她的。

青耕宝宝从矮树上振翅飞起,穿进雾里。它的青色羽翼在白色雾气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然后她听见咳嗽声停了片刻,有人在雾那边轻轻“啊”了一声。是老人的声音。不是害怕,不是惊喜,是“你来了”。青耕回来了。白色尾尖先穿出雾,然后是分叉的尾羽,然后是整个身体。它嘴里衔着的东西换了——进来时是一小片叶,出去时是一个极小的粗布包袱,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是麻布,原色,洗得发白了。它把包袱放在矮树枝头,又飞进雾里。这一次它再回来的时候,嘴里衔着一个更小的东西。不是包袱。是半块玉佩。

熙然没有动。青耕把半块玉佩放在粗布包袱旁边,然后退到枝头一侧,用白喙轻轻推了一下玉佩。不是推给她,是摆正。摆正在包袱旁边,摆给她看。那块玉佩的质地是极普通的青玉,不值钱,不是宫里那种温润剔透的料子。它被戴了很久——孔洞边缘被绳子磨得光滑发亮,玉面上有一层人皮肤长期触碰才会有的温润感。熙然伸手把玉佩拿起来。她的手一碰到玉佩,指尖就麻了一下。不是麻,是热。不是真的发热,是她手指上某个她不知道的神经,被这块玉的温度触了一下。她翻过来看玉的背面。上面刻着半边的纹路。纹路不是花,不是鸟,不是文字。是一个图案的一半——一个锁的图案。另外一半在另一块玉上,不拼在一起认不出全貌。

她把自己腰间的平安锁解下来。锁背面那个“歸”字朝上,她把锁翻过来看锁的正面。锁正面也有纹路。不是刻的,是铸的。铸的时候就有了,她从小看惯了,从来没想过它的意义。现在她把锁正面和玉佩上的半边纹路拼在一起。不是完全吻合——图案不是一模一样的,是一个互补的。锁上是左半边,玉佩上是右半边。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图案。

她不认识那个图案。不是龙凤,不是云纹,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东西。可她看着它的时候,心跳又漏了一拍。不是疼。是那个图案在告诉她什么。她的身体认得它。她的眼睛不认得。

青耕轻轻叫了一声。“青耕。”不是啾鸣,是叫自己的名字。它的叫声和喜鹊完全不同——不是喳喳的,不是清脆的,是温的,润的,像一块小石头落进浅浅的水里。它看着熙然,又看着玉佩,然后振翅飞进了雾里。这一次它没有衔任何东西进去。也没有衔任何东西出来。它再回来的时候,喙是空的,落在矮树枝头,白色尾羽轻轻垂下来。她用双手捧着半块玉佩,站在雾墙前面。雾那边又传来咳嗽声。咳了一阵,停了。然后传来很轻很轻的说话声。不是对她说,是对青耕说。“……你今天带东西回来了。”声音沙哑,喘,但语气很平静。不是抱怨,不是悲伤。是一个老人在跟一只每天都会来的鸟说话。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句了。

熙然把手伸进雾里。不是要穿过去,是把玉佩托在掌心里,伸进雾中,伸到那个看不见的老人可能够到的方向。她不知道雾那边的老人能不能看见她的手。雾是白色的,她自己都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但她的手掌在雾里停了一会儿之后,有什么东西碰了它。是手指。老人的手指。枯瘦的,凉的,指节粗大弯曲,皮肤像老树皮。那只手摸索着摸到玉佩,轻轻把它从她掌心里取走了。不是拿走,是接过去。

“……我明天还给你。你明天也来。”她听见自己说。

雾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自己说的话被雾吞掉了。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很低,很慢,带着一点年深久的口齿不清。

“不是还给我。”那个声音说。“是你的。”

她的手从雾里缩回来,手指是凉的。不是雾水的凉。是碰到那种皮肤之后的凉。青耕从矮树枝头飞到她肩上,青色羽翼在她耳侧轻轻合拢,白色小喙离她的耳廓很近,但没有啄她。它只是停在那里,用喉咙发出极轻的咕咕声,像在说什么。

她站在雾墙前面,没有追问。不是不想知道“不是还给我,是你的”是什么意思。是她问不出口。这句话太沉了。不像一句回答。像一把钥匙。不是开门的钥匙,是锁门的。把某样东西锁在她心里,不让她太快看见。她把平安锁挂回腰间,把粗布包袱留在枝头——那是给青耕的,不是给她的。青耕宝宝从她肩上飞起来,衔起包袱,再次穿进雾里。这一次它飞进去之后,过了很久才回来。回来时喙是空的,青色羽毛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水珠。它落在她肩上,把羽毛贴在脖子上,开始用白喙梳理飞羽边缘沾湿的部分。

她往回走。下山坡的路比她想象的容易——不是路好走,是她不需要记路了。她发现一件事:在山谷里,她只需要想“回去”,路就会自己铺在脚下。不是真的铺,是雾会退开一条路。不是随便一条路,是最短的那一条。她一路走到古榕树下,腓腓正蹲在树上等,琥珀色的圆眼睛在看到她身影的一瞬间眯了一下。当康宝宝趴在树旁边,面前摆着好几块圆石头,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条线。她坐下来,把青耕放在膝盖旁边。青耕没有飞走,它在梳理完羽毛之后,把白色小喙揣进口羽毛里,闭上了白色的圆眼睛。

“青耕每天衔药出去。”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腓腓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她不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她已经知道了一小部分。知道老婆婆在那里。知道老婆婆认得这块玉佩。知道老婆婆说玉佩是“你的”。而她的平安锁上有一半的纹路,那半块玉佩上有另一半。不是巧合。

她没有把这件事和石臼联系起来,没有和那声弦音联系起来,没有和门联系起来。不是她笨。是她还没有把它们放进同一张图里。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这片山谷外面,有一个快死了的老人。那个老人有一只鸟。那只鸟每天衔药过去,老人把药接了,把玉佩交给鸟。不是交还给鸟,是通过鸟交给她。不是送给她,是还给她。

“……她等了多久?”她对着青耕问,声音很轻。

青耕没有回答。但它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那是不回答,但听到了。

腓腓用尾巴绕住她的小指。不紧,就是放着。她低头看它。它没有抬头。金色的光线从古榕树叶间渗下来,照在她们身上。当康宝宝把圆石头排成了五个一排的直线,正在用鼻子调整第六块的角度。她看着那些石头,想着老婆婆的手指碰在她掌心里的触感。凉的。那种凉和山谷里的别的凉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年纪大才凉的。是躺了很久很久,血走不动了。可她没有觉得心疼。不,她心疼。但她觉得比心疼更大的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口,不让她喘匀气。不是悲伤。是想把那个人从那里搬出来的冲动。

但她知道搬不出来。不是雾不让。是人不想出来。那个人等在那里,不是在等谁来救她。是在等谁来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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