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归途
从大荒城到青石村,三百里路。
苍玄来的时候走了一天半,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一天。按道理说,他应该拼命赶路,一刻不停,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去。
但他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能。
出了大荒城不到五十里,他就发现了问题——有人在跟着他们。
不是天机阁的人。那个金丹境的黑衣人被周一锤吓跑之后,苍玄一路上都在留意身后的动静,没有发现任何追踪的痕迹。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一直都在,像一刺扎在后脑勺上,怎么都拔不掉。
“大力。”苍玄压低声音。
“嗯?”
“你往后看,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虎大力扭头看了半天,摇头:“没有啊,连个鬼影都没有。”
苍玄没说话,翻了翻《破书》。书页上空白一片,什么提示都没有。这让他更加不安了——《破书》能探测到三里范围内的修士气息,如果连它都探测不到,那跟着他们的东西要么本不存在,要么修为高到连《破书》都无法察觉。
第一种可能性让他觉得自己在疑神疑鬼,第二种可能性让他觉得脊背发凉。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他决定不走了。
“停下来嘛?”虎大力不解,“你不是说时间紧迫吗?”
“时间再紧迫,也得先搞清楚身后到底有什么。”苍玄在路边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粮,慢慢嚼着。“咱们一边吃一边等。如果那东西是冲咱们来的,咱们停下来,它也会停下来。如果它只是路过,那咱们歇一会儿也不会耽误什么。”
虎大力觉得有道理,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罐红烧肉罐头,打开,用匕首挑着吃。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啃粮的啃粮,吃罐头的吃罐头,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大荒的冬天,风大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苍玄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雪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听到的,不是看到的,也不是《破书》探测到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直觉。就像睡觉的时候有人盯着你看,你会突然醒过来一样。苍玄现在就是这个状态,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他:有人在看你。
“苍玄。”虎大力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苍玄竖起耳朵。风声,雪落的声音,远处树枝被压断的声音……还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爬行的声音。
“沙……沙……沙……”
那声音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苍玄猛地站起来,手按在猎刀上。
雪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还在,而且越来越近了。
“大力,站我身后。”
虎大力赶紧站起来,端着猪刀,躲在苍玄背后,圆滚滚的身躯挡了个严实——他比苍玄还胖一圈,躲在他身后纯属自欺欺人。
“沙沙沙”的声音在他们面前三丈处停了下来。
然后,雪地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从下面鼓起来的。一团雪凭空隆起,越鼓越高,渐渐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那个“雪人”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了一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是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一个女性的……东西。她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头发也是白的,眉毛也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整个人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样,白得透明。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冰珠子,冷冷地看着苍玄。
虎大力吓得刀都差点掉了。
苍玄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后退。
“你是谁?”他问。
那个白色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怀里的《破书》。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像是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寒冷:
“你是这一任的持书人?”
苍玄愣了一下:“持书人?”
“《因果之书》的持有者。”白色女人的目光从《破书》移到苍玄脸上,“上一任是王长生,再上一任是……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
苍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王长生。又是王长生。
“你认识王长生?”他追问。
白色女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着苍玄走了一圈,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她走过的地方,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筑基一层,十六岁,基不稳,经脉中有三处暗伤。”她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引气诀》都没练全,就敢带着书到处跑?王长生要是看到他的接班人这么寒碜,怕是要气得从……”
她突然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苍玄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王长生还活着吗?”他问。
白色女人看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你猜。”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她脆利落地说,然后转身就走,脚步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雪花。
“等等!”苍玄追上去,“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你为什么跟着我!王长生到底在哪——”
白色女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叫雪姬。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是什么坏东西。”她说,“我跟着你,是因为你身上有王长生的因果。我欠他一条命,在他回来之前,我得保证你不会死。”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到底去了哪里?”
雪姬沉默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天。
“上面。”
苍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天上面?”
“天上面有天,一层一层的。”雪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王长生去了最上面那一层。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没人知道。”
苍玄想起王老头说过的话——“天上面还有天,一层一层的,数不清有多少层。”
原来不是比喻。
“那我该怎么找他?”
“找他?”雪姬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嘲讽,“你连筑基都没站稳,就想着找他?你知道从天底下到天上面,要跨越多少个境界吗?”
苍玄不说话了。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雪姬说,“你村子底下那个封印,快撑不住了。封印石你拿到了,筑基也突破了,剩下的就是下去,把石头放到祭坛上。”
“你知道封印的事?”
“我当然知道。”雪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大荒封印是三万年前留下的,封印的是一具上古‘造物’的骸骨。那东西不是这个纪元的产物,是上一个纪元、甚至上上个纪元留下的。三万年来,封印每六十年弱一次,每次都需要有人下去加固。上一次加固的人,就是王长生。”
苍玄怔住了。
“王长生加固过封印?”
“不止一次。”雪姬说,“他每隔六十年回来一次,加固封印,然后继续往上走。六十年前他最后一次回来,加固完之后说了一句‘下次可能来不及了’,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苍玄消化着这些信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王长生每隔六十年回来一次?那他的年纪……六十年前他离开了大荒,如果每六十年回来一次,那他至少……
“他多大年纪了?”苍玄问。
雪姬想了想:“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大概……一千两百岁?”
苍玄:“……你说什么?”
“一千两百岁,或者一千三百岁,记不太清了。反正他在‘上面’待了很久。”雪姬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虎大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红烧肉罐头都忘了吃,肉汁顺着匕首往下滴,滴在雪地上,冒出一小股热气。
“你别发呆了。”雪姬看了苍玄一眼,“你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从这里到青石村,最快的路线也要走七八个时辰。你到的时候,封印正好快破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从上面下来的时候,路过你们村。”雪姬说,“那个封印的气息,隔着三百里都能闻到。它在呼吸。”
“呼吸?”
“对,呼吸。像活的一样。”雪姬转过身,背对着苍玄,“我言尽于此。要不要抓紧时间赶路,是你的事。”
说完,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片雪花在阳光下融化,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苍玄站在原地,风吹得他棉袄猎猎作响。
虎大力凑过来,小声说:“苍玄,这个雪姬……她到底是人是鬼?”
“不知道。”苍玄把包袱重新背好,“但她说的话,应该可信。”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如果想我们,我们早死了。”苍玄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前走去,“走吧,抓紧时间。”
两人加快了脚步,在雪原上疾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苍玄注意到路边有一片废墟。废墟不大,只有七八间房子的残骸,墙壁倒塌了大半,屋顶早就没了,只剩几焦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在雪地里。
废墟中间的平地上,立着一块石碑。
苍玄走过去,拂掉石碑上的雪。
碑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勉强能辨认出来:
“大荒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兽。全村三百一十七口,无一生还。立碑者——王长生。”
苍玄的手停在了“王长生”三个字上。
大荒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他不知道今年是大荒历多少年,但王老头的笔记里提过一嘴——大荒历四千一百年,大荒城建成。如果石碑上的时间是三千七百四十二年,那这个村子是三百多年前被兽灭掉的。
三百多年前,王长生就已经在行走大荒了。
苍玄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虎大力手里拿过一罐红烧肉罐头,打开,放在碑前。
“借你罐头用一下。”
“没事没事。”虎大力赶紧又掏出一罐,自己也打开一罐,“咱们一起吃,就当陪他们吃顿饭。”
两个人蹲在石碑前,你一勺我一勺,把两罐红烧肉罐头吃得净净。
苍玄把空罐子留在碑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
“不等雪姬了?”虎大力问。
“她说了该说的,不会再来找我们了。”苍玄说,“至少,在我们到青石村之前,她不会出现。”
“你怎么知道?”
“直觉。”
两个人继续赶路。
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
大荒的山连绵不绝,一座接一座,像永远走不完似的。雪越下越大,风越来越猛,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十丈。苍玄不得不放慢速度,生怕一脚踩空掉进沟里。
“苍玄,你累不累?”虎大力在后面喘着粗气。
“不累。”
“我累。”虎大力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呼哧呼哧地喘,“不行了不行了,让我歇会儿。”
苍玄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他又看了看《破书》,书页上那行倒计时的字还在跳动:
“距离封印破裂:约十个时辰。”
时间还够,但经不起耽误。
“歇一盏茶。”苍玄说。
虎大力如获大赦,瘫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罐头,一口气连开两罐,吃得满嘴流油。苍玄坐在他旁边,啃着凉透了的包子,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雪原上一片寂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
苍玄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大荒城出来到现在,一路上他一只活物都没见到。没有鸟,没有兔子,连冬天最常见的那种冻得缩成一团的松鸡都没有。
雪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像是整片大荒,只剩他们两个了。
“大力,吃完了没?”
“吃完了。”虎大力打了个饱嗝,把空罐子塞回包袱里——他舍不得扔,说等回了村洗净还能用。
“那走。”
两个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个时辰,又走了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是傍晚的那种暗,而是暴风雪来临前的那种暗——天低得像是要压下来,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苍玄,是不是要下大雪了?”虎大力紧张地看着天。
“不是雪。”苍玄说。
“那是什么?”
苍玄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地面在震动。
很轻微,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确实感觉到了——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翻开《破书》,书页上浮现出一行红色的字,字体比之前大了一倍,像是在吼:
“封印破裂加速。原因:不明外力涉。剩余时间:约四个时辰。”
苍玄的心猛地一沉。
四个时辰?从十个时辰突然跳到四个时辰?
“外力涉”是什么意思?有人在加速封印的破裂?
“大力。”苍玄站起来,声音发紧,“我们得跑。”
“跑?”
“跑。”
苍玄说完,撒开腿就跑。虎大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苍玄跑了,他也跟着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原上拼命奔跑,踩得积雪四溅。
苍玄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
王老头用命换了三天,周一锤帮他从天机阁手里保住了命,周铁匠给了他封印石和筑基丹,雪姬告诉他王长生的秘密——这么多人的努力,如果最后因为什么“外力涉”功亏一篑,他死了都没脸去见他们。
他跑得更快了。
虎大力在后面跟得辛苦,圆滚滚的身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咬着牙站稳了,继续跑。
“大力,你要是跑不动就说——”
“跑得动!”虎大力喘着粗气喊,“我爹说了!跟着你不能拖后腿!”
苍玄没再说话,咬着牙继续跑。
两个人像两颗滚动的石子,在茫茫大荒的雪原上,朝着青石村的方向,拼命滚动。
风在耳边呼啸。
雪在脚下飞溅。
天越来越黑,地越来越抖。
青石村,还在百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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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 苍玄和虎大力终于赶回青石村,却发现村子已经被黑雾笼罩,村民被困其中。地底的封印提前破裂,那具上古骸骨正在从裂缝中爬出。苍玄必须独自下到三百丈深处,在骸骨完全苏醒之前将封印石放回祭坛——而在地下等待他的,不只是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