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启程
封印加固后的第三天,青石村醒了。
黑雾散尽,阳光重新照进山谷的时候,昏迷的村民们陆陆续续睁开了眼睛。刘婶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身边的小闺女,摸到了,就哭了。张叔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孙子,孙子还睡着,打着小小的呼噜,他就笑了。老刘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三床棉被——他把被子掀开,拄着拐杖站起来,第一句话是:“我还没死呢,给我整这么多被子,是想捂死我?”
虎大力他爹李屠户醒得最晚。不是因为伤得重,而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再加上被那个怪物一巴掌拍得断了好几肋骨,苍玄用木板给他固定了伤口,又灌了两碗草药汤,才把命吊回来。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虎大力蹲在床边啃红烧肉罐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臭小子,给我也来一罐。”
虎大力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一罐,打开,递过去。
“爹,你慢点吃。”
李屠户接过罐头,吃了一口,嚼了嚼,皱起眉头。
“咸了。”
“……爹,你刚醒,味觉不准。”
“我了三十年猪,咸淡还能尝不出来?”李屠户又吃了一块,点了点头,“是咸了,下次少放半勺盐。”
虎大力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得像个小孩子。
苍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打扰。他转身走向王老头的屋子,推开门,灶台还在,灰烬还在,那靠在门框上的老槐木拐杖也还在。他把拐杖拿起来,试了试手感,有点重,但刚好能当武器用。
“你拿他的拐杖做什么?”雪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苍玄回过头,雪姬正坐在王老头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白裙一尘不染,和这间破屋子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腿边蹲着一只白色的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正眯着眼睛打盹。
“留着用。”苍玄说。
“拐杖有什么好用的?”
“不是当拐杖用。”苍玄把拐杖横在身前,掂了掂分量,“当棍子用。王老头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这拐杖是老槐木的,底下那截被他的血浸了十年,比铁还硬。”
雪姬看了看那拐杖,又看了看苍玄,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对了,”苍玄把拐杖靠在墙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你到底是怎么下来的?你不是说不喜欢爬井吗?”
“我不用爬。”雪姬说,“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带我到祭坛?害我们爬了半天。”
“因为你不问我。”
苍玄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人吵架。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那个被我死的‘看门犬’,王老头用命换的那只,你说它只是封印里那具骸骨的一指骨变的?”
“嗯。”
“一指骨就相当于筑基巅峰的修士?”苍玄皱起眉头,“那骸骨本身,得有多强?”
雪姬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白猫。白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伸手轻轻挠了挠。
“上一个纪元的东西,”她慢悠悠地说,“不好用现在的境界去衡量。但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大概相当于你们说的‘渡劫’吧。”
苍玄的手一顿。
渡劫。他知道这个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大乘。整个大荒地区,金丹境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大荒城里最强的修士,据说是城主府的客卿长老,也不过是金丹巅峰。至于元婴、化神,那是中州大宗门才有的底蕴。渡劫——那是传说中快要飞升的存在。
而这样的存在,被封印在他村子下面,沉睡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
“那它现在醒了没有?”苍玄问。
“没有。”雪姬说,“你的封印石起了作用,它暂时沉回去了。但封印石的力量只能撑六十年。六十年后,它还会醒来。到时候如果没有人下去加固,它就会彻底冲破封印。”
“王长生之前不是每六十年加固一次吗?他连续加固了六次,坚持了三百六十年。我为什么不能学他?”
雪姬抬起头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因为你不是王长生。”她说。
“什么意思?”
“王长生能活一千两百多岁,能在‘上面’行走,能每隔六十年回一次大荒,不是因为他修为高,而是因为他手里没有《破书》。”
苍玄愣住了。
“《破书》会缩短寿命?”他问。
雪姬摇了摇头:“不是缩短寿命。《破书》会把你的‘因果’和它的‘因果’绑在一起。持书人的命运,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因果’本身。有些持书人活了几千年,有些持书人只活了几年——不是看修为高低,而是看因果什么时候收网。”
苍玄沉默了。
“王长生把《破书》留给了你,”雪姬说,“不是因为他不想要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要了。他在‘上面’做的事情,需要他摆脱‘因果’的纠缠。所以他把它扔了下来,等着砸在下一个人的头上。”
“然后砸到了我。”
“对。”雪姬站起来,白猫从她腿边跳开,“你觉得是运气不好?还是命中注定?”
苍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忙碌的村民。刘婶在晒被子,张叔在修被怪物拍烂的院墙,老刘头拄着拐杖在村子里散步,逢人就说“我还没死”。虎大力在帮他爹换药,笨手笨脚的,把绷带缠成了麻花,李屠户气得直骂。
“不管是什么,”苍玄说,“子还得过。”
雪姬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苍玄看清楚了。她笑了。不是嘲讽,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你跟他有点像。”她说。
“谁?”
“第一任持书人。”
苍玄转过身,想追问,但雪姬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只白猫还蹲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下午,苍玄把村里的男人们召集到村口的高地上。
高地已经被清理过了,倒塌的老槐树被锯成了木料,堆在一边。地上升起了一堆火,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我跟大家说几件事。”苍玄站在火堆旁,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第一件,王老头的事。他是为保护村子死的,我们不能让他白死。我打算在他埋的地方立一块碑,刻上他的名字。以后每年清明,村里人轮流去上坟。”
没有人反对。
“第二件,村子的安全。这次的事情大家也看到了,大荒不太平。村外围墙上的阵纹已经破得差不多了,需要重修。我不会画阵纹,但我知道大荒城里有会画的人。我会去找他,请他过来帮忙。”
“第三件……”苍玄停了一下,看了虎大力一眼,“我要走了。”
“走?”刘婶从人群里站起来,“去哪儿?”
“中州。”
人群里炸开了锅。
“中州?那可是八万里外!”
“你一个人去?”
“去什么?”
苍玄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去找一个人。王长生,王老头的堂兄。有些事情我需要当面问他。”
“问什么?”张叔问。
苍玄犹豫了一下,没有说真话。“问他当年为什么离开青石村,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来。”——这是他能说的部分。关于封印、关于《破书》、关于第一任持书人姓“苍”的事,他说了只会让村里人更担心。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刘婶问。
“不知道。”苍玄说,“但我保证,我会回来。”
人群沉默了。
虎大力站起来,走到苍玄旁边。
“我跟你去。”他说。
“你爹还在养伤。”
“我爹说了,男儿志在四方。”
“你爹的原话是‘你跟着苍玄别拖后腿’。”李屠户靠在门板上,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虎大力脸红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反正我跟你去。”
苍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傍晚,苍玄独自去了后山。
王老头埋在山坡上,旁边是那株他曾经用命换回来的七叶灵芝——村里人移栽过来的,不知道能不能活。苍玄把王老头的拐杖在坟前,当墓碑用。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用刀削了削,刻上几个字:
“王守拙之墓。青石村全体立。”
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能认出是什么字。
他把木牌在拐杖旁边,退后两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头,”他说,“我走了。你那堂兄在中州,我去找他。有什么话要我带的不?”
风从大荒深处吹来,吹得拐杖微微晃动。
苍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山。
走到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王老头的坟染成了金色,那拐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目送他远去。
苍玄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擦。
下山的路上,他遇到了雪姬。雪姬靠在一棵松树上,怀里抱着那只白猫,看着天边的晚霞。
“明天出发?”她问。
“明天。”
“往南走,过荒古禁地,穿过大荒山脉,再过幽冥深渊的边缘,就到了中州地界。”雪姬说得轻描淡写,“大概要走两个月,如果路上不遇到麻烦的话。”
“会遇到什么麻烦?”
雪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猫,白猫“喵”了一声。
“妖兽、魔物、天机阁的追、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说,“大荒深处,有些地方连我都不愿意去。”
“你去过?”
“去过。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从‘上面’下来的?”
苍玄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雪姬看了他一眼,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猜。”
“化神?”
“不对。”
“渡劫?”
“不对。”
“大乘?”
雪姬没有回答,抱着白猫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别问了。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第二天一早,苍玄和虎大力在村口。
虎大力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比他上次带的那个还大。苍玄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
“这次又带了什么?”
“红烧肉罐头,二十罐。”虎大力拍了拍包袱,“我爹连夜做的,够咱们吃两个月。”
“两个月?”
“一天一罐,省着点吃。”
苍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虎大力那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
刘婶从人群里走出来,递给苍玄一个布包。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一双新棉鞋。
“你那双鞋都破得露脚趾了,这是我熬夜做的,路上穿。”刘婶眼眶红红的,“到了中州,记得给家里捎信。”
“好。”
张叔递过来一把新刀。不是猎刀,是真正用来战斗的长刀,铁匠李叔打的,刀身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波一样。
“小李铁匠昨晚打的,花了整整一夜。他说你的猎刀太短了,这个好用。”
苍玄接过长刀,试了试手感,正好。
“替我谢谢小李铁匠。”
老刘头拄着拐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泥巴。
“这是什么?”苍玄问。
“大荒里长的老参,我藏了三十年了。”老刘头把油纸包塞进苍玄手里,“路上累的时候嚼一口,提神。”
苍玄看着手里那块黑乎乎的老参,又看了看老刘头那九十八岁的脸,心里一酸。
“刘爷,您留着给自己补身体吧。”
“我九十八了,补什么补?”老刘头瞪了他一眼,“你再废话,我把拐杖扔你头上。”
苍玄笑了,把老参塞进怀里。
“走了。”
他转身,沿着村南的小路,走进了大荒。
虎大力跟在后面,包袱里的红烧肉罐头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走了很远,苍玄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村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村口的高地上,村民们还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他们。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大荒山脉上。
苍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
“大力。”
“嗯。”
“你知道中州为什么叫中州吗?”
“不知道。”
“我听王老头说过,中州是天下的中心。从中州往上看,能看到天上面还有天。”苍玄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去最上面那一层。”
“去什么?”
“去找王长生。”苍玄摸了摸腰间的青玉佩,“问他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他为什么把《破书》留给我。第二,第一任持书人姓苍,跟我有什么关系。第三——”苍玄抬手指了指天,“这天上面,到底还有什么。”
虎大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很蓝,万里无云。
“要是他不回答呢?”
“那我就问到他回答为止。”
虎大力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陪你去。”
“你就不问问我,万一路上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呗。”虎大力说,“我爹说了,人这辈子能跟对一个人,死了也不亏。”
苍玄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爹说得对。”
大荒的风吹过来,吹起两人的衣角。
茫茫雪原上,两个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
青石村的炊烟在他们身后袅袅升起,像一绳子,一头拴在村子里,一头拴在他们心上。
走了十里路,苍玄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虎大力紧张地问。
苍玄从怀里掏出《破书》,翻开。
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任务更新:前往中州,寻找王长生。”
“当前距离:约八万里。”
“建议:先想办法搞点钱。你们现在一共只有六个铜板。”
苍玄沉默了。
虎大力也沉默了。
“苍玄。”
“嗯。”
“六个铜板,够吃饭吗?”
“……够买两个包子。”
“一人一个?”
“对。”
“吃完了怎么办?”
苍玄把《破书》合上,塞回怀里。
“先走着,边走边想办法。”
两个人在雪原上继续往前走,身后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
风吹过来,雪落下来,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
好像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
但苍玄知道,有人走过。
王长生走过,雪姬走过,第一任持书人走过。
现在,轮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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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 苍玄和虎大力踏上前往中州的漫漫长路。第一站是穿越“荒古禁地”——大荒中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据说进去的人十不存一。在这里,他们将遇到第一个真正的队友(或者对手),也将第一次面对来自天机阁的正面追。而《破书》的第一页,终于出现了第一行可供修炼的功法——但修炼的条件,是苍玄必须直面自己最深处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