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昏沉。
床幔半垂。
一室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黄蓉靠在榻边,鬓发散乱,月白寝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
她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神色恍惚,浑身都带着一丝无力的软。
杨过坐在她身侧,距离很近。
呼吸清浅,却带着不容躲开的压迫感。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微凉的下颌,动作很慢,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
黄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却被他轻轻按住后腰,动弹不得。
没有越界的触碰。
只有满室压不住的暧昧,和早已乱了分寸的心跳。
她是他的郭伯母。
是郭靖的妻子。
是襄阳城最稳重聪慧的郭夫人。
可此刻在他面前,所有的理智、礼教、身份,都碎得一二净。
体内的余毒还在隐隐作祟。
燥热从心底漫上来,让她控制不住地依赖他身上的凉意。
她抬眼看他,眼眶微红,往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身脆弱。
杨过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深了深。
低头靠近,在她唇瓣上轻轻一碰。
浅尝辄止。
却足够让两人同时心神一颤。
黄蓉闭上眼,长睫轻颤。
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任由他掌控着这方寸之间的距离。
一触即分。
杨过松开手,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我要去绝情谷。”
黄蓉猛地睁开眼,浑身一僵。
慌乱与恐惧,一下子攥紧了她的心。
“你要走?”
“三天。”
杨过看着她,目光笃定,没有半分玩笑。
“去绝情谷?”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绝情谷机关密布,情花遍地,公孙止阴狠狡诈。
这一去,本就是九死一生。
“嗯。”
黄蓉坐直身子,寝衣滑落肩头,她浑然不觉。
只死死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劝阻,更藏着藏不住的担心。
“杨过,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公孙止心狠手辣,谷内处处是陷阱。”
“你进去,就是送死。”
杨过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冷冽又带着几分桀骜。
他伸手,轻轻挑起她颊边一缕乱发,绕在指尖。
“你担心我?”
黄蓉别开脸,不肯看他。
手指紧紧攥着榻边的被褥,指节泛白。
她不敢承认,这份牵挂,早就越过了长辈的界限。
杨过俯身,凑到她耳边。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她心上。
“郭伯母。”
“我要是死在绝情谷。”
“你身上的毒,就再也没人能解。”
黄蓉浑身一颤,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她猛地回头看他。
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眼神冷硬,带着势在必得的执拗。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死。
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杨过松开她的发丝,直起身。
没有再多留一句,转身就走。
房门轻轻合上。
黄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望着紧闭的门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妆台上的银钗。
钗尖刺进掌心,微微发疼,渗出血珠。
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绝情谷在襄阳城外两百里。
杨过轻功提纵,半便到谷口。
谷口生着密密匝匝的情花,粉白交错。
香气甜腻得发腻。
花瓣一沾皮肤,就是一阵细密的刺痛。
情花毒,入体无声。
一旦动情,痛彻心扉。
杨过用布条裹住双手和面部,猫腰钻进花丛。
残魂的声音冷冷响起:
“底下有暗哨。”
“我知道。”
“左前方三十步,两人,三流修为。”
“绕开。”
杨过贴着崖壁移动,呼吸放到最轻最缓。
他如今已是二流巅峰,只要不正面硬碰,避开守卫轻而易举。
绕过两道暗哨,找到一处塌陷的石缝。
侧身挤了进去。
石缝尽头,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湿阴冷,墙壁上生满滑腻的青苔。
地下第一层。
空荡荡的石室,只有几间破旧牢房。
关着衣衫褴褛的囚犯,个个气息奄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杨过没有停留,继续往下。
第二层。
守卫明显增多,四人一组,在甬道内来回巡逻。
杨过躲在石柱后,等巡逻队走过,贴墙悄声溜过。
地下第三层。
温度骤降。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与腐臭。
甬道尽头,立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缝里不断渗出漆黑的污水。
是水牢。
杨过蹲在铁门边,凝神静听。
里面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只有水滴从穹顶落下的回响。
滴答,滴答。
单调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从怀里摸出一细铁丝,进锁孔,指尖灵活拨弄。
咔。
锁开了。
铁门缓缓推开,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水牢不大,积水没过脚踝,浑浊漆黑,看不清深浅。
两侧石壁上,挂着锈烂的铁链与刑具,不少还沾着涸发黑的血迹。
杨过涉水前行,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处角落。
没有人。
他心下一沉,继续往深处走。
水牢尽头,是一面内凹的石壁。
壁上刻满符文,被常年水渍浸泡得模糊不清。
杨过伸手抚上石壁。
通体冰凉。
唯有一处,温度明显偏高,藏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眸色一沉,运起九阴真气,一掌狠狠拍上石壁。
轰!
石壁剧烈震动,裂开一道宽缝。
缝隙内,藏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正中央,放着一只黑釉瓷瓶。
瓶口以蜜蜡封死,瓶身刻着一行小字:
情花蜜
杨过紧紧攥住瓷瓶,掌心微微发烫。
成了。
他原路折返,速度比来时更快。
可刚走到第二层甬道,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身材矮壮,满脸虬髯,肩扛阔刀,正从拐角走出。
樊一翁。
绝情谷主公孙止座下大弟子。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樊一翁率先暴喝出声:
“什么人!”
阔刀横劈而出,刀风凌厉,直面门!
杨过侧身极速闪避,刀锋擦肩而过,削落一片衣角。
他不与硬拼,脚下轻功一转,贴壁绕至樊一翁身侧,一掌拍向其后腰。
樊一翁久经厮,反应极快,反手一刀,硬生生退杨过。
“好小子,竟敢擅闯绝情谷!”
他天生神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招招狠辣。
甬道狭窄,杨过难以施展轻功,只能贴身游斗,以巧劲周旋。
十招过后。
杨过左肩不慎挨了一记刀背,半边身子瞬间发麻,剧痛蔓延开来。
“想跑?”樊一翁狞笑,“今天你翅难飞!”
杨过咬牙强忍剧痛,右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只黑釉瓷瓶。
拇指一挑,直接弹开瓶口蜜蜡。
浓烈至极的甜香,瞬间弥漫整条甬道。
樊一翁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情花蜜——”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死死捂住口鼻,不敢沾染分毫。
杨过等的就是这一瞬。
身形骤然暴起,从樊一翁头顶飞身掠过,头也不回地冲向甬道出口。
身后传来樊一翁气急败坏的怒吼:
“拦住他!快拦住他!”
杨过不敢回头,真气催至极致,一路狂奔。
冲出石缝,纵身钻入情花丛。
花粉沾满身,细密刺痛顺着毛孔往骨子里钻。
他毫不在意,只顾全速突围。
翻出谷口崖壁,他回头望了一眼。
谷底已经亮起成片火把,人影攒动,叫喊声此起彼伏。
追兵将至。
杨过将瓷瓶牢牢揣入怀中,转身没入无边夜色。
两后,凌晨,郭府。
杨过是翻墙潜入的。
浑身带伤,左肩淤青蔓延至半片后背。
情花毒的刺痛还在皮肤下不断窜动。
可怀里的瓷瓶,被他护得完好无损。
他先回自己房间,换净衣衫,将瓷瓶藏在枕头下。
随后径直走向主卧。
房门未闩。
他推门而入。
黄蓉蜷缩在床角,抱着双膝,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门方向。
她已经两天两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
看见推门而入的杨过,看清他完好的身影。
她眼眶一红,水汽瞬间弥漫。
“你……”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杨过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黄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肩上的伤处。
“疼吗?”
“死不了。”
黄蓉的手指停在他衣领边缘,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回来了……
他活着回来了……
我为什么,会这么安心……】
杨过清晰听见她的心声,面色平静,没有作声。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只黑釉瓷瓶,轻轻放在她面前。
“情花蜜。”
黄蓉一愣,茫然看向瓷瓶。
“这是……”
“公孙止用来掌控绝情谷所有人的秘宝。”
杨过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你身上的七欲毒,源就在这情花蜜里。
花蜜入体,与欲毒互为表里,相互牵引。
没有这味引子,你的毒,永远无法治。”
黄蓉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你是说……我中的毒……”
“不是意外,是人为算计。”
杨过缓缓站起身。
“有人勾结绝情谷,提前给你下了情花蜜,再引动七欲毒。
你以为是遭遇伏击,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针对你的局。”
黄蓉浑身冰凉,从头顶凉至脚底。
她瞬间想起古墓外的那场伏击。
对方出现得太巧,下手太准,时机卡得刚刚好。
本就是早有预谋。
“是谁?”
“暂时还没有确凿证据。”
杨过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扉上。
“但情花蜜现在在我手里。”
“你的毒,你的命,就还握在我手上。”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
“郭伯母,好好想一想。”
“这世上,谁最想让你身败名裂,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房门轻轻合上。
黄蓉抱着那只瓷瓶,独自坐在昏暗的床榻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
欧阳锋的阴鸷,裘千仞的毒辣,金轮法王的敌意……
还有一个身影。
模糊又清晰,她不敢深想,却挥之不去。
她将瓷瓶攥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