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敬岩的脚步顿住了。
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怎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和尚,你打伤了我,还不让我走?”
无心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施主,你不能走。”
洪敬岩慢慢转过身来,那双冷厉的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恼怒,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隐约的不安。
“你说什么?”
“贫僧说,施主不能走。”
无心双手合十,目光平视着洪敬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施主心太重,戾气太深,需要留在清凉寺修身养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婉清张大了嘴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无心的背影。
她是不是听错了?
让洪敬岩留在寺庙里修身养性?
洪敬岩是谁?
北莽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剑气近黄青的得意弟子,走到哪里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这个小和尚,居然要把他扣在寺庙里?!
洪敬岩也愣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牵动,后来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山林中栖息的飞鸟,扑棱棱地飞了一大片。
“哈哈哈哈哈哈……”
洪敬岩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声里满是讥诮和不可置信。
“小和尚,你说什么?让我留在你这破庙里修身养性?你当我是谁?你当你是谁?!”
无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贫僧知道施主是谁。施主也知道贫僧是谁。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施主的心魔太重,若不加以克制,后必成大患。”
“心魔?”
洪敬岩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意。
“小和尚,你懂什么?你一个在深山里念经诵佛的小沙弥,见过多少江湖恩怨?过多少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心魔?”
洪敬岩的右手缓缓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着无心的方向。
他的手上没有剑了,但指尖隐隐有青色的光芒在流转,那是剑气,没有剑也能发出的剑气。
“我再说最后一次。让开。让我走。”
无心没有动。
“贫僧说过了,施主不能走。施主若是执意要走,贫僧只好得罪了。”
洪敬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无心的眼睛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似乎在判断这个小和尚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动了。
不是出剑,而是转身。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朝着寺庙山门的方向疾掠而去。
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显然是将内力催动到了极致。
他不打算跟无心硬拼,方才那一拳已经让他领教了这个年轻僧人的实力,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正面交手,他未必是这个和尚的对手。
所以他要走。
只要离开这座破庙,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和尚,回到北莽,回到棋剑乐府,到时候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
一瞬之间,他已经掠出了十几丈远。
寺院的围墙近在眼前,只要翻过这道墙,外面就是深山老林,以他的轻功造诣,一旦进入山林,没有人能追得上他。
洪敬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小和尚,你还是太嫩了。
想留住我?
你还不够资格!
念头还没转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前方,一道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墙头上,像是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恰好挡在他面前。
正是无心。
洪敬岩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怎么这么快?!
他方才明明看到无心还站在老槐树下面,距离他至少有三十丈远。
他全力施展轻功掠出十几丈,用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而这个小和尚,竟然在同样的时间里,从他的身后绕到了他的前方,而且还提前落在了墙头上等着他。
这是什么轻功?!
洪敬岩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
右掌猛然推出,掌心青色的剑气炸开,化作一道凌厉的剑罡,直奔无心的面门。
这一掌几乎用上了他全部的内力,没有任何保留。
无心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右手从合十的双掌中分出,单掌向前一按。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按,就像是一个长辈在按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大慈大悲手那样暴烈的金光,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浑厚的金色光晕,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那一掌按在了洪敬岩推来的右掌上。
平平无奇的一掌,轻飘飘的,像是没有任何力道。
但洪敬岩的脸色在双掌相触的瞬间就变了。
他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那只看似瘦弱的掌心中涌出来,那股力量不是排山倒海,而是像一座大山压下来,沉重到令人窒息。
他的身体被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地上一样,双脚纹丝不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本动不了。
那股力量太恐怖了,恐怖到他的身体被压制得连一手指都抬不起来。
龙象般若功,第六层,六龙六象之力。
无心看着洪敬岩,目光依旧平静,掌心的金光源源不断地涌出,将洪敬岩周身的气机牢牢锁死。
“施主,贫僧说过,你不能走。”
洪敬岩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拼尽全力催动丹田中的内力,试图冲破那层金色光晕的压制,但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那个年轻僧人的内力如同一片汪洋大海,而他洪敬岩的内力,在这片汪洋面前,不过是一条小小的溪流。
洪敬岩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天象境。
虽然只是初入天象境,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天象境。
在整个北莽年轻一辈中,能跟他比肩的屈指可数。
可现在,一个比他还要年轻的和尚,竟然单掌就将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这个小和尚的境界虽然是天象,但他的内力浑厚程度、精纯程度,已经完全超越了天象境的上限。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洪敬岩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地盯着无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你……你到底是谁?!”
无心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
“贫僧,清凉寺无心。”
苏婉清从老槐树后面探出头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
洪敬岩被无心单掌按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画面,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场景都要震撼。
那可是洪敬岩啊。
北莽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尚,单掌按在了原地,连动都动不了。
苏婉清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喃喃自语。
“无心……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洪敬岩还在挣扎,但那股压制着他的力量不仅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强。
他能感觉到,无心还没有用全力。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他洪敬岩,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压制过?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压制他的人,居然是一个比他还要年轻的小和尚。
洪敬岩的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羞辱。
“小和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扣留我,就是在跟整个棋剑乐府为敌!我师父剑气近黄青,不会放过你的!”
无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贫僧知道。”
“知道还敢这么做?!”
“贫僧说过,施主心太重,需要留在清凉寺修身养性。至于施主的师父要来找贫僧的麻烦,那是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洪敬岩气得浑身发抖,嘴角的血迹还没,又被气得咳出了两口血沫。
“你……你……你这个疯子!”
无心没有理会他的辱骂,而是转头看向苏婉清。
“苏施主,麻烦你去柴房拿一绳子来。”
苏婉清愣住了。
“绳子?拿绳子做什么?”
“绑人。”
无心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洪敬岩那张气得扭曲的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朝柴房跑去。
没过多久,她拿着一捆麻绳回来了,递给无心。
无心接过绳子,单手将洪敬岩的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三下五除二就捆了个结结实实。
洪敬岩全程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本动不了。
无心的那只手掌始终按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座大山压着他,让他连喘气都费力。
捆好之后,无心终于收回了手掌。
洪敬岩的身体晃了两晃,差点摔倒在地,但还是咬着牙站稳了,双手被绑在身后,狼狈得像一个阶下囚。
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不甘的眼神看着无心。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
无心转过身,朝禅房的方向走去。
“苏施主,麻烦你把他带到偏殿去。今晚就先委屈他住一晚,明天我给他安排一间禅房。”
苏婉清看了看无心的背影,又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的洪敬岩,忍不住笑了出来。
“洪公子,走吧。你放心,清凉寺虽然破,但禅房还是有一两间的,比你露宿街头强多了。”
洪敬岩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抬脚想走,但双手被绑在身后,走路不方便,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苏婉清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最后还是上前扶了他一把。
“别碰我!”
洪敬岩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
苏婉清也不恼,笑嘻嘻地收回手,退后两步。
“行行行,不碰你,你自己走。”
洪敬岩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苏婉清朝偏殿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夜风拂过清凉寺的庭院,吹散了方才激战的余烬。
月光下,老槐树下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坑洞,那是洪敬岩撞断树时砸出来的。
地面上还有碎裂的青剑碎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无心走进禅房,关上门。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掌心微微发红,指节处有些酸痛。
洪敬岩的实力确实很强,如果不是他先用大慈大悲手消耗了对方的体力和内力,然后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对方全力出手,再用金刚伏魔拳一击制胜,最后趁对方心神大乱的时候用龙象般若功强行压制,这一战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他闭上眼睛,菩提心经自动运转,将体内损耗的内力慢慢补充回来。
丹田中,内力如湖水般平静而深邃,经过这一战的消耗和恢复,内力反而比之前更加凝练了几分。
这就是实战的意义。
不交手,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
不交手,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招式哪里有破绽。
不交手,永远不知道如何将那些精妙的武功真正用到实处。
无心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清凉寺的青砖黛瓦上,洒在院角的桂花树上,洒在那条弯弯曲曲通往山下的石板路上。
这一夜,清凉寺多了两个人。
一个妖女,一个剑客。
以后的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无心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油灯,推门而出。
他得去看看洪敬岩,万一这位大爷在偏殿里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大半夜的他还得爬起来收拾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