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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初秋的薄雾笼罩着整座清凉寺,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淡墨渲染的山水画。

苏婉清是被一阵诵经声吵醒的。

她睡在大殿旁边的偏殿里,虽说叫偏殿,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厢房,周三哥带着工匠们重新铺了地砖、糊了窗纸,又搭了一张简易的木床,虽然简陋,但比露宿街头强了百倍。

苏婉清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耳听了一下。

诵经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偏殿一共三间,她住中间那间,左边那间堆了些杂物,右边那间昨晚被无心安排给了洪敬岩。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和尚,一大早就给洪敬岩念经?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墙壁边,把耳朵贴在墙上。

隔壁,无心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墙那边传过来,字正腔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心平气和的韵律感。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金刚经》。

洪敬岩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小和尚,你到底要什么?把我绑在这里听你念经?你有病吧?!”

无心的诵经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仿佛没有听到洪敬岩的怒吼。

“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

“我在跟你说话!”

洪敬岩的声音更大了,震得墙壁都在嗡嗡作响,“你聋了吗?!放开我!有本事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本事?!”

无心的诵经声依旧不紧不慢。

“……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洪敬岩显然是被气得说不出话了,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木床被晃得咯吱咯吱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被绳子勒得生疼的闷哼。

苏婉清捂着嘴偷笑,悄无声息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她走到右边的厢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洪敬岩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木床上,双手被绳子牢牢地捆在床头,双脚被捆在床尾,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动弹不得。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无心盘膝坐在床边的蒲团上,袈裟整齐,背脊挺直,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口中经文不断,目光平静地看着洪敬岩,像是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那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苏婉清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洪敬岩猛地转过头,看到门缝里苏婉清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妖女!你还敢来看我的笑话?!”

“哎呀,洪公子,你这话说的……”

苏婉清推门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洪敬岩,“我是来探望你的呀。你看你,堂堂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被绑在这破床上听小和尚念经,这要是传出去,多丢人啊。”

“你……”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婉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咱们好歹也算相识一场,这点面子我还是会给你的。”

洪敬岩气得浑身发抖,奈何手脚被绑得严严实实,连挣扎都挣扎不动,只能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恨不得将苏婉清生吞活剥。

“妖女,你别得意。等我脱了身,第一个的就是你!”

“好好好,我我。”

苏婉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过在我之前,你先听完这段经吧。小师父念得挺好的,你听听看,说不定能净化一下你那颗戮之心。”

说完,她站起身来,朝无心眨了眨眼。

“小师父,我出去透透气,你继续。”

无心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佛珠。

苏婉清走出厢房,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无心的内力帮她封住了伤口,又上了金创药,一夜过后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除了有些发紧之外,基本无碍。

这伤恢复的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层淡金色的薄膜,那是无心的内力残留在伤口上的痕迹,已经过了一夜,那层金色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比昨天更加凝实了,像是一层透明的琥珀,将伤口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

这个小和尚的内力,不只是浑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性,似乎能加速肉体的自我修复。

苏婉清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无心啊无心,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接下来的子,苏婉清过得很是惬意。

每天早上,无心的诵经声准时响起,雷打不动,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她会在诵经声中醒来,慢悠悠地洗漱,然后端着一碗粥,坐在偏殿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热闹。

看什么热闹?

当然是看洪敬岩被折磨的热闹。

第一天,洪敬岩还在破口大骂。

“小和尚!你放开我!我要跟你决斗!我洪敬岩宁死不屈!士可不可辱!”

“金刚经”三个字还没念完,被骂声打断,无心停下来,等洪敬岩骂完,然后从头开始念。

洪敬岩骂了整整一个时辰,骂到嗓子都哑了,无心从头念了整整六遍。

第一遍骂声不断,第二遍骂声渐稀,第三遍偶尔两句,第四遍基本闭嘴了,第五遍开始翻白眼,第六遍……洪敬岩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着无心,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要念到什么时候?”

“念到施主心平气和为止。”

“我心平气和了!我现在就很心平气和!你放开我!”

无心看了他一眼。

洪敬岩怒目圆睁,太阳青筋暴跳,整张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无心收回目光,继续念。

第七遍。

洪敬岩彻底不骂了,不是因为他认命了,是因为他的嗓子实在是骂不出声了。

他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屋顶的梁柱,嘴唇一张一合,也不知道是在跟着念还是在诅咒无心。

苏婉清端着粥碗,看着洪敬岩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

中午,无心做完午课,会端着一碗素斋来给洪敬岩喂饭。

洪敬岩一开始是拒绝的,把头扭到一边,紧闭着嘴,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无心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盘膝坐下,开始念《心经》。

洪敬岩饿了一整天,实在撑不住了,趁着无心低头念经不注意,偷偷扭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囫囵吞了下去。

无心头也没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苏婉清趴在门缝上看,笑得肚子都疼了。

第三天,洪敬岩找到了一个新的反抗方式,以内力封住双耳,不听无心的诵经声。

他修炼的功法特殊,确实有闭耳之法,内力灌注到耳部道,外界的声响就会被隔绝大半。

无心的诵经声果然听不见了,洪敬岩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终于享受了片刻的安宁。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无心的诵经声虽然听不见了,但那股声音中蕴含的内力却透过空气传到了他的皮肤上、骨头上、内脏里,振聋发聩,无处可逃。

不是声音。

是法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口,敲在他的意识深处,把他内心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晾在光天化之下。

他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是他第一次人时的画面。

那一剑刺穿对手膛的触感,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感觉,那种第一次掌握他人生死的和恐惧……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这些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鲜活。

他想起那个少年的眼神,直至死前最后一刻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提着染血的长剑站在月光下,心中没有一丝悔意,反而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想起之后的无数次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坦然,更加心安理得。

曾经会让他做噩梦的画面,后来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洪敬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无心依旧坐在蒲团上,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口中经文不断。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洪敬岩死死地盯着无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你以为你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无心停下诵经,抬起头看着他。

“贫僧不是菩萨。贫僧只是一个想帮施主的人。”

“帮我?”

洪敬岩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笑,“你把我绑在这里,夜夜折磨我,这叫帮我?”

“施主心中有魔,若不除之,后必成大患。贫僧只是想让施主看清自己的心。”

“我的心很好,不用你看!”

洪敬岩的吼声在偏殿中回荡,窗纸都被震得猎猎作响。

无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施主,你方才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洪敬岩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到了你过的人。”

无心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剖开了洪敬岩所有的伪装和防御,直抵他内心深处那个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第一个人的眼睛,你一直记得。”

洪敬岩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你了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面孔你都记得,每一个人的眼睛你都没有忘记。你以为你已经不在乎了,但其实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你胡说!”

洪敬岩的声音在发抖,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无心,“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和尚,你懂什么?你过人吗?你知道人是什么感觉吗?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无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洪敬岩,目光中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那种悲悯不是对一个作恶者的审判,而是对一个受苦者的同情。

洪敬岩被那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口炸开,酸涩的、滚烫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他别过头去,不看无心。

但无心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不急不缓,像山间的溪流。

“贫僧没有过人。”

“贫僧没有资格评判施主的对错。”

“但贫僧看得出来,施主很痛苦。”

洪敬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施主的痛苦,不是因为被绑在这里,不是因为听贫僧念经,而是因为那些被施主死的人,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施主。施主逃了这么多年,逃了千万里路,还是没有逃掉。”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苏婉清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靠在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无心那句话,不只是说给洪敬岩听的,也说到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那些人,那些死在她手里的“采花贼、恶霸、贪官”。

她告诉自己他们是坏人,该死,她是替天行道。

但真的是这样吗?

她真的没有过一个无辜之人吗?

苏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好看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谁也不会想到,这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

第四天,洪敬岩做出了一件让苏婉清目瞪口呆的事。

他竟然主动开口,让无心给他念经。

不是被无奈,也不是精神崩溃,而是真心实意地请求。

“小和尚,你昨天念的那个《心经》……再念一遍。”

无心正在给他喂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洪敬岩的脸上没有了前几天的愤怒和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放下了肩上的行囊。

“施主想听?”

“嗯。”

“施主不觉得烦了?”

洪敬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听。你念的时候,我心里会安静一些。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无心看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放下粥碗,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盘膝坐好,开始念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但这一次,洪敬岩没有闭上眼睛,没有用内力封耳,也没有怒目而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梁柱,听着那一道道诵经声像是水波一样在房间里回荡。

那些经文字字句句像是一把钥匙,把他心里的锁一道道打开。

苏婉清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洪敬岩,北莽棋剑乐府年轻一辈第一人,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在听一个小和尚念经,而且听得入了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世界疯了。

苏婉清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院子。

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掏出腰间的短笛,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在清凉寺的上空飘荡,混合着偏殿里传出的诵经声,构成了一首奇异的曲子。

秋风拂过,院角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手中的短笛上。

她抬起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忽然觉得这座破败多年的清凉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不是庙宇的焕然一新,不是佛像的重塑金身。

而是某些藏在人心深处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唤醒。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大概就是无心所说的佛法。

第五天,洪敬岩能下床了。

他的内伤还没有完全好,但行走已经无碍。

无心解开了他脚上的绳子,但双手还是绑着,毕竟这个人太过危险,万一发了疯,整座清凉寺都不够他拆的。

洪敬岩站在偏殿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被关了五天,虽然只有五天,但他感觉像是过了五年。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下的石桌石凳,看着屋檐下那串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陌生,又都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东西。

熟悉是因为这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苏婉清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他笑。

“洪公子,感觉怎么样?外面的空气是不是特别新鲜?”

洪敬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开口就骂。

他慢慢走到院子中间,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背靠着树,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抽象的画。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一些,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是眼神?

以前他的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冰冷、咄咄人。

现在虽然依旧锋利,但那种冰冷少了一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人变得更温和了?

不对,洪敬岩这个人骨子里的傲气不可能改变,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更漏子。

苏婉清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正当这时,无心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卷经书,看了看院子里的两个人,微微点头,然后走到洪敬岩面前,将那卷经书递了过去。

“施主,这是贫僧抄写的《心经》注疏,施主若有闲暇,可以看看。”

洪敬岩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卷经书,又抬头看了看无心。

他没有伸手去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双手还被绑着。

无心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伸手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

苏婉清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无心!你疯了?你解开他,他要是……”

“他不会。”

无心看着洪敬岩,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施主如果现在要走,贫僧不会拦你。施主如果想留下来,清凉寺的大门随时为施主敞开。”

洪敬岩活动了一下被绑了五天的双手,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血液重新流通,带来一阵阵又麻又痒的感觉。

他看着无心,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们两人中间,将空气照得通透如水晶。

最终,洪敬岩伸出手,接过了那卷经书。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他会留下还是离开,只是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

无心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道,像极了他这个人。

洪敬岩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婉清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无心。”

“嗯。”

“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了你?”

无心双手合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施主若是想贫僧,随时可以动手。但施主不是贫僧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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