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之后,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掐住了。
陈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妲姒脸上,停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是一种很稳的、很笃定的东西。
一个快死的人,凭什么有这种笃定?
陈砚的手指在裤缝边攥了一下,松开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赵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僵成了一块铁板。
他做了二十年管家,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今天这个场面他是真的没料到。
一个住在出租屋里的将死之人,当着霍家助理的面,把沈家的底裤扒了个净。
协议书的涂改摆在了桌面上。
沈家九年不管不问的事实被当众说了出来。
而那句“先过我这一关”,等于直接告诉霍家,沈家送来的这个“新娘”背后有一大堆见不得光的事。
赵德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能预见自己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周丽华的脸色,沈钰的沉默,林婉清的冷笑。
他赵德这趟差事办砸了,砸得彻彻底底。
律师已经不说话了。
他把公文包搂在怀里,低着头站在角落,额角的汗流到了下巴上也没去擦。
门口那个年轻保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面朝着走廊,不敢再往屋里看。
陈砚终于动了。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不是鞠躬,但有一个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动作。
“姜女士,打扰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门。
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从二楼一路往下传,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赵德看着陈砚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叫住他又不敢。
他回过头看了妲姒一眼。
妲姒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交叠着搁在桌沿上,脸色白得吓人,但腰杆挺得直直的。
赵德的口又堵了一下。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冲律师和保镖摆了一下手。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五个人鱼贯走出了门。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踩,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然后整栋楼安静了下来。
妲姒坐在椅子上,手指松开了。
她的手在发抖,是因为撑不住了。
病弱氛围感的主动效果持续了一刻钟,在陈砚走出门的时候刚好结束。
她的肺里又开始烧了,嗓子眼发紧发痒,每一口气都带着钝疼。
她用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腿发软,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里屋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念念冲了出来,两只眼睛红通通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妈!他们走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妲姒把手搁在念念肩膀上,借了一下力。
念念赶紧把她往床边扶,两只手攥着她的胳膊,使了好大的劲。
“妈你脸怎么这么白?你是不是又咳血了?”
“我没事。”
妲姒在床沿上坐下来,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
念念跑去倒水,端过来的时候水洒了一半在手背上,她顾不上烫。
“先喝水。”
妲姒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压了压嗓子里的痒。
念念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攥着她的膝盖,仰着脸看她。
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妈,你跟他们说什么了?我在里屋听见你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说了点道理。”
“什么道理?”
“不该拿别人家孩子当货物的道理。”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一下。
“那他们听进去了吗?”
“听没听进去不重要。”
妲姒低头看着她。
“重要的是有人替我们把这些话带到另一个地方去。”
念念没完全听明白,但她能感觉到妈妈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姜若水面对沈家的人,都是缩着肩膀,低着头,话都说不利索。
今天她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五个人,声音虽然轻,但每一句都稳得很。
念念趴在妲姒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妈,你今天好厉害。”
妲姒拍了拍她的头顶。
“你妈本来就厉害。”
“那你以前怎么不厉害?”
妲姒的手指在念念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以前是在攒劲。”
念念把脸从她膝盖上抬起来,歪着脑袋看她。
“攒劲?跟攒钱一样?”
“差不多。”
念念“噢”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了一句。
“那你攒够了吗?”
妲姒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快了。”
系统面板在妲姒眼前亮了。
【叮。祸水值+65。触发条件:震撼x2,心疼x3,敬畏x1。来源:赵德、律师、保镖x3、陈砚。当前累计:160/100。】
妲姒把数字扫了一眼。
160。
不错。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了,从中午的正白变成了带点黄的暖色,斜斜地照在窗台上。
妲姒让念念把药拿过来,又吃了一顿。
念念守着她喝完水,把药瓶收好,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床边,课本摊在膝盖上写作业,姿势别扭得很。
“你去桌上写。”
“我在这儿写。”
“桌上宽敞。”
“我就要在这儿。”
妲姒看了她一眼,没再赶她。
这孩子今天被吓坏了。
先让她待着。
念念在床尾翻了个身,铅笔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
“妈,二次函数好难。”
“我不会。”
“你连二次函数都不会?”
“我只会算怎么让别人替我算。”
念念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嘟了嘟嘴,把铅笔从地上捡起来继续写。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去。
四十分钟的车程之外,S城中心商务区。
霍氏集团总部大楼五十八层,总裁办公室。
整面墙都是落地窗,S城的天际线在窗外铺开,楼群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从高处看下去灰蒙蒙一片。
办公桌是深色的胡桃木,宽大厚重。
桌上只摆着两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
霍司珩坐在桌后面的椅子上。
三十二岁,下巴的线条很硬,眉骨高,眼窝深,目光里带着一种常年不跟人多说一个字的冷。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一块表盘很简洁的手表。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来。
因为陈砚站在他对面,正在说话。
“沈家今天派了管家、律师和三个保镖去接人。”
陈砚的站姿很标准,双手垂在身侧,声音不高不低。
“接的人叫姜念念,十六岁,是沈钰和前妻姜若水的女儿。沈家户口本上登记过,血缘关系没问题。”
霍司珩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文件。
“但是念念从七岁开始就跟着母亲姜若水生活。沈钰离婚后再娶了林婉清,生了沈清妍。念念一直被放在外面,沈家九年没有支付过抚养费,也没有任何往来。”
霍司珩的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横线,目光还是落在文件上。
“这次沈家要把念念接回去,名义上是认祖归宗,实际上……”
陈砚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叫姜若水,是沈钰的前妻。沈家要拿她女儿来替嫁。”
霍司珩的笔尖停了一秒。
只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在文件上写字。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家送谁来都无所谓,不过是一桩交易。”
陈砚没有接话。
他知道霍司珩的脾气。
这桩婚约本来就不是霍司珩自己要的,是霍家老爷子跟沈家谈下来的。
霍司珩对这件事的态度从头到尾就四个字:无所谓。
但陈砚今天看到的东西让他觉得不能只说到这里。
他犹豫了一下。
“但是……那个姜若水。”
霍司珩的笔没停。
“什么?”
“念念的生母。”
陈砚的声音沉了沉。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屋里等沈家的人。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墙皮都掉了,窗户关不严。桌上摆着肺痨的药。她穿了一件白裙子,一个人坐在那里。”
霍司珩没说话。
“沈家五个人站在她面前。她拿出一份九年前的离婚协议,上面有一条被涂改过的条款,涉及百分之五的沈氏股份。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陈砚停了一下。
“赵德的脸白了。律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门口那个年轻保镖的眼眶红了。”
霍司珩翻文件的手慢了一点。
“她一个快死的病人,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瘦得锁骨都看清楚了。但她的腰杆挺得比那五个人都直。”
陈砚说到这里,自己的嗓子也有点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今天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霍司珩终于抬起了头。
“她说,如果霍家要的是她女儿,想见人,先过她那一关。”
办公室里安静了。
霍司珩放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砚脸上。
那目光很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个快死的女人,也敢跟我谈条件?”
陈砚没有接话。
霍司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继续在文件上写字。
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闪过了一个画面。
不是他自己见过的,是陈砚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拼出来的。
一间出租屋,墙皮剥落。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
手指交叠着搁在桌沿上,瘦得青筋都看得清楚。
还有一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
霍司珩皱了一下眉头。
他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推了出去,低头继续看文件。
“行了,你去查一下姜若水的背景。”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学历、经历、家庭关系、社会往来,越详细越好。”
陈砚愣了一下。
如果霍司珩真的不在意,他不会要求查一个人的详细背景。
“是,霍总。”
陈砚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霍司珩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陈砚。”
“霍总?”
“你说她瘦得锁骨都看清楚了。”
霍司珩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到底有多瘦?”
陈砚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
“很瘦。”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霍司珩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再动。
窗外的夕阳把半间办公室染成了橙红色,影子拉得很长。
他盯着文件上自己刚才画的那道横线,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笔搁下,拿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他放下杯子,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冒了出来。
白裙子,苍白的手指,一杯清水,和一双看穿了所有事情的眼睛。
“一个快死的女人。”
他自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嘴角没有弧度。
四十分钟车程之外的出租屋里,系统面板在妲姒眼前亮了一下。
妲姒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念念趴在床尾的被子上写作业,铅笔头啃了半。
面板上跳出了一行字。
【叮。间接祸水值+10。触发条件:好奇心x1、微弱情绪波动x1。间接来源:霍司珩(通过陈砚描述触发)。当前累计:170/100。】
妲姒的眼皮动了一下。
间接祸水值。
人都不用见面,光靠别人的描述就能攒分。
她嘴角弯了一点。
霍司珩,你好奇了。
好奇就对了。
与此同时,沈家老宅。
沈清妍坐在二楼自己房间的梳妆台前,手机贴着耳朵。
电话那头是赵德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颓丧。
“二小姐,今天的事……没办成。”
沈清妍的手指停在梳妆台上。
“什么叫没办成?”
“姜若水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把离婚协议拿出来了,上面有一条被涂掉的条款。她当着霍家陈助理的面说出来的。”
沈清妍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霍家的人也在?”
“陈砚正好撞上了。全看见了。”
沈清妍的指甲在梳妆台的桌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赵叔,你跟我说清楚,她到底怎么不一样了?”
赵德沉默了两秒。
“我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她往那儿一坐,我们几个人站在她面前,愣是谁都张不开嘴。”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二小姐,我劝你跟老太太商量商量,这件事不能硬来了。”
沈清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眉头拧着,眼睛里带着一股不服气的狠劲。
她把手机往梳妆台上一拍,站了起来。
赵德一个做了二十年的老管家,被一个快死的女人镇住了。
律师也镇住了。
三个保镖也镇住了。
一屋子人,全被她镇住了。
沈清妍拉开房门,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门开了,林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真丝睡袍,保养得当的脸上带着困意。
“这么晚了,什么事?”
沈清妍抬起头,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妈,赵叔今天没接到人。”
林婉清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姜若水变了。把赵叔他们全镇住了,还当着霍家人的面闹了一出。”
林婉清沉默了两秒,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女儿进来。
沈清妍没进去。
她站在门口,声音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往外砸。
“妈,我要亲自去一趟。”
林婉清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转。
“你去能什么?”
沈清妍往前走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去解决她。这次我不跟她吵,不跟她闹,我让她连站着说话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