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纸壳山,刚走到废品站门口,就看到了那个穿得净净的老爷爷。
但她现在顾不上看别人,外婆的腿疼病又犯了。
老李废品站还是那么臭烘烘的。
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到处淌着黑乎乎的机油和昨夜的雨水。
这股子酸臭味,圆圆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她们运气不好。
老板老李不在,平时负责结账的破木桌后面空空如也。
只有老板娘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
她手里抓着一把焦糖瓜子,慢条斯理地嗑着。
瓜子皮直接往外吐,全吐在刚扫过的水泥地上。
“等着吧。”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我家老李上厕所了,我可不来称重这种粗活。”
初冬的早晨风很硬。
吹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刮一样疼。
外婆年纪大了,这几天为了给伯伯买药跑上跑下。
老寒腿被冷风一激,酸痛得厉害。
她只能弓着背,拿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捶着膝盖。
嘴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圆圆仰着小脸,看着外婆皱紧的眉头。
小女孩的心里揪着疼。
外婆一定很难受。
圆圆麻利地蹲下身子,解开那捆废纸壳上的红塑料绳。
两只小手在一堆破纸板里扒拉。
找来找去,纸板都有点湿漉漉的,上面还沾着机油。
这不能给外婆坐。
圆圆皱起小鼻子,目光落在了最底下。
那是早上刚从门缝里抠出来的“垃圾”。
一本书。
这本书看着好厚实,摸上去软软的,像布一样。
虽然封面上也破破烂烂的,但总比湿纸板强多了。
圆圆二话不说,双手抓住这本书的边缘。
用力把它抽了出来。
“啪”地一下。
圆圆把这本千金难买的孤本残卷,平平整整地铺在了泥地上。
怕外婆弄脏裤子,她还特意伸出小手。
在布面上用力拍了两下灰。
做完这一切,圆圆站起来。
她拉住外婆粗糙的大手,使劲往下拽。
“外婆坐!”
小女孩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
“这纸厚实,不冰屁股。”
外婆的腿实在酸得打颤,站都站不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这哪来的破书?外婆今天捡的废品里没这玩意儿啊。”
“这是伯伯今天塞过来的垃圾!”圆圆一脸求表扬,“圆圆拿来给外婆垫屁股!”
外婆一听是神明那边送来的,本来想拿起来看看。
但腿实在酸痛得要命,骨头缝里都透着寒风。
她实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外婆也没在意,顺着孙女的力道蹲下身。
一屁股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
“哎哟,还是我家圆圆疼人。”
外婆长舒了一口气,揉着膝盖笑了。
就在外婆坐下去的那一刻。
距离废品站几米外的一块空地上。
正在考察旧厂房建筑结构的魏教授,恰好转过了头。
魏世齐是个搞了一辈子文物研究的泰斗。
他今天本来是受邀来实地看看红星机械厂的历史遗迹。
他只是习惯性地往废品站这堆破烂里扫了一眼。
目光就这么定住了。
魏世齐的视线穿过初冬的薄雾。
死死钉在了外婆大腿边露出的那半个书角上。
发黄的特殊纸质。
千年不褪色的古法装帧走线。
还有那隐约露出的古体繁体字迹。
那是历史沉淀下来的独特气韵。
魏世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圆圆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爷爷。
老爷爷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这会儿像只大豹子一样,连跑带颠地冲了过来?
这速度,连幼儿园里最调皮的胖虎都比不上。
“老、老人家……”
魏世齐冲到外婆面前,急速刹住脚。
他的一只手停在半空中,指头剧烈地哆嗦着。
指着外婆的屁股底下。
“你……你坐的是什么?!”
老教授的声音都变了调,尾音劈了叉。
外婆被这冷不丁冲出来的老头吓了一大跳。
在这片混子的底层,防人之心不可无。
外婆立马像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站了起来。
她反手一把将那本书从泥地里抽出来。
动作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顺带还胡乱拍了两下封面上沾着的泥巴水。
外婆满脸警惕地盯着魏世齐。
“捡的啊!”
外婆把古籍往怀里一抱。
“怎么,这破纸板你要?”
她上下打量着魏世齐净整洁的衣服,还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外婆嫌弃地撇了撇嘴。
“看你穿得挺体面,怎么也来跟我这老太婆抢破烂?”
“现在收废品都这么卷了吗,穿西装来抢生意?”
“讲不讲个先来后到啊。”
废品站屋檐下。
老板娘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发出夸张的爆笑声。
“哎呦喂,我说老赵婆子,你当人家大爷跟你一样要饭呢?”
老板娘站起身,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人家一看就是城里来的文化人,能看上你那沤发霉的破书?”
“还五毛一斤,你那破烂要是能卖五毛,我把这废品站的废铁全吃了!”
“想钱想疯了吧你!”
外婆没理会老板娘的冷嘲热讽。
她只认死理,这书是圆圆弄来的,那就是她家的财产。
外婆把古籍往魏世齐面前一伸,在半空中颠了颠。
“行吧,看你这老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估计是家里缺引火的柴火。”
“五毛钱一斤卖你,不还价!”
圆圆在旁边认真地点了点头。
五毛钱一斤。
这一本看着有一斤多呢。
能买半个大肉包子,还能剩两毛钱去坐摇摇车。
外婆做生意可真厉害。
魏世齐的目光随着那本书在空中晃动。
看着绝世孤本被当成大白菜一样乱甩。
看着上面那一层黑黄相间的泥浆。
老教授两眼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把捂住左边的口。
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伸进中山装的口袋。
疯狂地在里面翻找救命的速效救心丸。
圆圆仰着小脸,观察着这个奇怪的老爷爷。
老爷爷的脸色好白呀。
像幼儿园里刷墙的白灰。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发抖。
圆圆觉得他一定是太冷了,就像自己在没有暖气的铁皮房里一样。
初冬的风吹在身上确实很冻人,连圆圆的小手都凉冰冰的。
小女孩走上前,好心地拉了拉魏世齐的衣角。
“爷爷,你也觉得冷吗?”
圆圆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指了指地上刚才铺书的那块泥巴地。
“那你也坐,外婆说地上凉,坐厚一点的纸板就暖和了。”
“圆圆可以再进去给你抠一本出来垫着。”
她的大眼睛里全是真诚的关心。
老板娘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真是笑死个人了。”
“老太婆疯了,小丫头也是个傻的,让人家坐泥坑……”
“你们祖孙俩是来演小品的吧!”
尖酸的嘲笑声还在废品站上空飘荡。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大车,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噪音。
稳稳地滑到了废品站那堆满油污的门口。
车头正中央,那个鲜红的立标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着威严的光。
牌照是白底红字的特殊号码。
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喘气的压迫感。
车门立刻被推开。
四个穿着黑西装、戴着隐形耳麦的高快步走下车。
他们皮鞋踩在泥水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步伐整齐划一,直接来到魏世齐身后。
四人齐刷刷地低下头。
“魏老。”
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肃。
老板娘手里的半把焦糖瓜子,全撒在了泥水里。
她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拢了。
呆呆地看着这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阵仗。
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圆圆一点也不害怕。
她只觉得这辆黑色大车车好亮,比老李的三轮车大多了。
魏世齐终于倒出几粒棕色的小药丸,一把拍进嘴里咽了下去。
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
老教授双手向前平伸。
用朝圣般虔诚的姿势,极度小心地从外婆手里接过了那本沾着泥巴的古籍。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残破的书页。
眼底有热泪在打转。
魏世齐猛地转过头。
原本斯文和蔼的面容此刻威严到了极点。
他对着身后的黑衣安保人员大吼出声。
“封锁现场!马上安排最安全的车,请这位老人家和小朋友去省博保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