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废品站那股常年散不掉的酸臭味,现在一点都闻不到了。
圆圆乖乖地坐在一个很大、很亮的房间里。
这里的风是暖烘烘的,不像家里的铁皮房,一到半夜就四处漏风。
她屁股底下的大皮沙发特别软,一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了一个舒服的黑窝窝里。
沙发前面的长桌上,围着好几个戴着白手套、戴着口罩的爷爷。
他们手里拿着圆圆用来垫泥巴的那本破书。
动作轻得就像在抱隔壁王家刚满月的小孙子。
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圆圆晃着悬空的小短腿,有些不太明白大人们在什么。
这本书刚才明明还和一堆破纸壳捆在一起呢。
外婆坐在圆圆旁边,双手死死捏着洗得发白的外套衣角。
在这个亮堂堂的高级房间里,外婆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魏世齐推开大门,快步走了进来。
老教授现在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但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是挡不住他的激动。
他走到沙发前,在圆圆和外婆面前站定。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薄本子,还有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魏世齐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推到了外婆面前。
“老人家,鉴定结果出来了。”
魏世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音。
“这是失传了上千年的华夏医学巨著,《青囊书》的残卷原件。”
“国家文物部门刚才直接下了特批。”
魏世齐指着那个红本本和钥匙。
“这是国家特批的十万元特殊贡献奖金,还有这本盖着红戳的荣誉证书。”
“这是您和孩子应得的。”
外婆愣住了。
她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装钱的厚信封和鲜红的证书,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外婆那双常年捡废铁、布满裂口的手,猛地哆嗦起来。
她没敢去碰那个信封。
“这……这真是拿那张破纸板换的?”
外婆的声音发,像是嗓子里卡了一把沙子。
“魏大教授,我们娘俩可不敢骗国家的钱啊。”
魏世齐连忙摇头,语气十分郑重。
“不,老人家,这书的价值,多少个十万都换不来。”
“这是填补了中医历史空白的无价之宝。”
听到“无价之宝”几个字,外婆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长气,眼圈彻底红了。
“十万块……”
外婆喃喃地念叨着,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加上之前卖那块金子的二十万,我这眼睛后续巩固的医药费,还有给圆圆上幼儿园的钱,这下是彻底够了。”
圆圆听到“手术费”三个字,立刻停止了晃荡小腿。
她转过头,小手抓着外婆的袖子。
“外婆去医院,医生不用刀子划外婆了?”
外婆笑着把圆圆搂进怀里,眼泪滴在圆圆的发黄的头发上。
“不划了,外婆有钱请最好的医生了。”
魏世齐看着这对相互依偎的祖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走到圆圆面前,慢慢蹲下身子。
老教授的视线,刚好和坐在沙发上的四岁小女孩平齐。
“小朋友。”
魏世齐的声音特别温和,就像在哄自己家的小孙女。
“这本书会被国家放进一个很大的防弹玻璃罩子里,好好保护起来。”
“以后,全国各地的人都会来博物馆看它。”
老教授指了指桌上的古籍。
“我们会在玻璃罩子旁边,立一块很漂亮的牌子,写上捐赠人的名字。”
“写上你的名字,好不好?”
对于一个学者来说,这绝对是名垂青史的最高荣誉。
只要写上名字,这个四岁小女孩的名字就会和这本千古绝唱绑在一起,流芳百世。
保密室里其他几位正在研究古籍的专家,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满含笑意地看着圆圆。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圆圆却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用写字。”
小女孩的回答清脆、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魏世齐愣住了:“为什么?”
圆圆眨了眨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大人。
“伯伯说,不能在书上乱画。”
圆圆一本正经地解释起幼儿园里的规矩。
“画脏了,是要被老师打手板的。”
保密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几个老专家没忍住,捂着口罩低低地笑出了声。
魏世齐也被这单纯的童言童语逗笑了。
他耐心地解释道:“不是画在书上,是写在旁边的金属牌子上。”
“这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保护了这本伟大的书,是在表彰你的大功劳。”
然而,圆圆还是拒绝了。
她双手撑着沙发的边缘,从那个软乎乎的黑窝窝里溜了下来。
圆圆走过去,用小手拉住了外婆粗糙的大手。
她抬起头,看着蹲在面前的魏世齐。
“爷爷。”
圆圆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保密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伯伯说,这是他最好的东西,所以他送给了圆圆。”
“圆圆把药送给了生病的小朋友,大家都不痛了。”
小女孩的眼神纯净得像一汪没有任何杂质的泉水。
“这就对了呀,不用写名字的。”
她的世界里,没有名垂青史,没有荣誉表彰。
只有最简单的因果。
你把最好的东西给我,我就把能救命的东西给你。
东西送到了,病治好了,这件事就圆满了。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字,来打破这种纯粹。
魏世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穿着补丁旧衣、踩着千层底布鞋的四岁小女孩。
老教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他被一个四岁孩子纯粹到极致的善意,深深折服了。
在场所有的顶级专家,也都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和资料。
他们站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看小孩的逗弄眼神。
几位白发苍苍的学者,同时对着圆圆和外婆,郑重地弯腰鞠了一躬。
这份不求任何世俗回报的纯真,比桌上那本孤本还要珍贵。
转场。
当晚,深夜。
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喧嚣褪去。
圆圆和外婆已经回到那个破旧的铁皮房里,躺在床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红星机械厂旧址的杂草丛里,虫鸣声时断时续。
冰冷的月光穿过破败的厂房屋顶。
静静地洒在3号厂房那扇焊死、生满铁锈的重型铁门上。
门上那个长方形的送信用小窗口,常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寒意。
就在这时。
一丝微弱的光芒,毫无预兆地在缝隙深处亮起。
那不是冷冰冰的月光。
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如同烛火般跳跃的暖光。
这股暖光越来越亮,渐渐从铁皮缝隙里溢了出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温暖了几分。
没有任何机械启动的杂音。
只有这片被岁月遗忘的废墟,在见证着某种深层物理法则的改变。
四岁女孩倾尽所有的买药举动。
以及她不要任何名利回报的纯粹心灵。
彻底触动了连接两个时空的某种规则。
死寂的厂房中。
传来极其清脆的一声脆响。
“吧嗒。”
那把死死咬住铁皮门几十年、早就在风吹雨打中锈成一个铁疙瘩的重型挂锁。
自己弹开了。
沉重的锁头掉落在地上,砸起一小圈灰尘。
紧接着,铁门的铰链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那扇原本连一只手都塞得费劲的小铁门。
在月光下,缓缓向内推开了。
它停在了大约三十厘米宽的位置。
门缝深处,那道异世界的幽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