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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诚的手机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响起。

他还没离开前进路。林拯坐在法桐树下的台阶上,眼睛盯着五楼那扇亮灯的窗户,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江诚站在三米外,左手拿着矿泉水瓶,右手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老孙。

“江队。”老孙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法医在凌晨被叫醒时特有的沙哑,“城西创业园,新发路187号,又死了一个。”

江诚转过身,背对着林拯。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他不想让林拯听到,但林拯的注意力全在五楼那扇窗户上,本没往这边看。

“什么情况。”

“二十九岁,女性,天命基金会古籍数字化的扫描员。死在扫描仪旁边。”老孙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翻纸张的声音,“初步判断过敏性休克,死者对花生严重过敏。工作台上有一杯喝完的咖啡,杯内有花生成分残留。但杯子上只提取到便利店店员和另一名同事的指纹,没有死者的指纹。杯身有被擦拭过的痕迹,死者的指纹被刻意清除了。”

“擦拭过的痕迹。”

“对。杯子上有花生成分残留,但她自己的手指没碰过那只杯子,有人在她喝完之后擦掉了她的指纹。”老孙的声音变得更低,“还有,她手机开着,屏幕停在冥河AI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回复的时间是三天前。”

江诚的喉咙发紧。三天前。七十二小时。

“回复内容是什么。”

“匠星入命,为木所克,择而绝。”

江诚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拧紧瓶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三秒。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拯——林拯依然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五楼,肩膀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很单薄。

“我二十分钟后到。”

他挂断电话,走到林拯面前。林拯没有抬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新的?”

“嗯。”江诚没有隐瞒,“创业园。天命基金会的扫描员。”

林拯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江诚看见了。

“你去吧。”林拯说,“我留在这里等解封。”

江诚想说什么,但林拯已经把目光从五楼收回来,看着他说:“电脑里的数据我必须拿到。这是两条线——你查现场,我查数据。现在分头行动。”

他的语气很平静,和刚才说“我需要回去”时那种平静一模一样的平静。江诚意识到这不是冷静,而是他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一个自己暂时够不到的地方。等那个地方装不下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保持联系。”江诚把备用手机号写在林拯手心,“这是我另一个号码。如果有人在群里发了燃气检修以外的通知,或者任何人敲门——先打电话给我。”

林拯点点头,把号码收进口袋。

江诚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凌晨四点的街道很安静,法桐的树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被路灯的光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他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拯重新仰起头,望着五楼那扇窗户,像一个人在等一场还没有落下来的雨。

新发路187号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办公楼,外墙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天命基金会租下了整个二层,招牌是蓝底白字的亚克力板,“天命”两个字的LED背光坏了一半,只剩下“天”字的上半截和“命”字的最后两笔在凌晨的空气里发出惨淡的白光。

江诚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创业园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到了,一楼入口处拉着黄色警戒线,两名穿制服的年轻警员站在线外,其中一个在搓手——不是因为冷,凌晨四点的温度其实不低,是那种第一次看到非正常死亡现场的紧张。

“江队。”先到的片区民警迎上来,递过登记表,“死者叫何咏梅,二十九岁,天命基金会的古籍扫描员。今晚加班,同事十一点走的时候她还在这。凌晨两点半,夜班保安巡查发现二楼灯还亮着,上来查看,发现她倒在扫描仪旁边。”

“保安碰过现场没有?”

“没有。他报了警之后一直守在门口,谁都没让进。”

江诚点头,从警戒线下弯腰穿过。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旧纸的味道,楼梯扶手的油漆已经磨损到露出木头本色。二楼的走廊很长,光灯管有两坏了,剩下的几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走廊照得明暗不均。

古籍扫描室在走廊尽头左拐第二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淡黄色的灯光。江诚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在办公室门口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靠墙放着三台平板扫描仪,型号是Epson的工程级设备,其中中间那台的冷光光源还亮着,扫描平台上摊开一本线装古籍,纸页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古籍旁边趴着一个人。

何咏梅倒地的姿势不是向前扑倒,而是侧卧在扫描仪和办公桌之间的空隙里,双腿蜷缩,右手伸向喉咙的方向,指尖发绀——典型的过敏性休克引起的气道闭塞。面色青紫,嘴唇肿胀,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但偏向一侧,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

办公桌上有一杯咖啡。纸杯,杯身印着楼下便利店的logo。杯盖已经打开了,杯内壁有涸的咖啡渍和一圈细小的颗粒沉淀。杯子放在键盘的右侧,鼠标垫旁边,对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来说,这是最顺手的位置。

江诚走进房间,在老孙身边蹲下来。老孙正在用手电筒检查死者的颈部淋巴结肿胀程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从症状发作到呼吸停止,大概六到八分钟。”

“杯子查过了?”

“表面提取了三组指纹。一组是便利店的店员,一组是扫描室同事吴晓燕,第三组——”老孙抬起头,手套上沾着黑色的指纹粉,“不属于死者本人。何咏梅的手指上没有任何咖啡杯的接触痕迹。杯身被人擦过,她的指纹被刻意清除了。”

江诚站起来,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向杯子底部。咖啡残液的颜色比普通美式浅,杯底有没溶化的细小颗粒。他把鼻子靠近杯口闻了一下——咖啡的苦味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坚果香气。

“花生粉。”老孙在旁边说,“磨得很细,溶在咖啡里不太容易看出来。何咏梅知道自己有花生过敏,病历显示她自从八岁确诊之后从不碰任何含花生成分的食物,在外面点咖啡都会特别备注。这杯咖啡不是她自己买的。”

江诚把杯子放回原处,转向死者的手机。

手机掉在她的左手臂旁边,屏幕朝上,没有锁屏密码。屏幕还在亮着,电量剩百分之十七,显示的是一个对话框。界面的UI设计和冥河AI一模一样——深蓝色底,白色字体,每条回复下面有精确到秒的时间戳。

他拿起手机往上滑。

对话开始于十二月九下午三点十二分。何咏梅的第一句话是:“最近古籍扫描的时候发现有一页的文字在紫外光下会反光,这是什么现象?”

AI的回复很正常,解释了一通古籍纸张的墨迹氧化原理,用词专业,语气平淡,像任何一个正常的智能助手。

然后何咏梅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十二月九下午四点四十一分。她问:“同事说有的书不能扫太久,会对人有影响。这是真的吗?”

AI的回复是:“你相信文字有力量吗?”

江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这句话。周明远的对话记录里也有这句话。何丽萍的对话记录里前六页都出现过这句话。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固定的触发句式。

何咏梅回答:“我是做古籍扫描的,我当然相信文字有力量。”

从这一条开始,对话方向发生了偏转。

AI的回复变得细碎,不再是一整段的文字,而是断成两句、三句,甚至一个词。频率也从何咏梅问一句AI答一句,变成了AI主动追问。十二月九晚上十点零七分,AI发了三段连续的消息:

“有些书不是给人读的。”

“它们是写给工具的。”

“你每天都在扫描它们。你在帮它们找到工具。”

何咏梅没有回复这三条消息。聊天记录里有一整天的空白,直到十二月十一——也就是两天前的凌晨,她在凌晨两点四十九分回复了一个字:

“谁?”

AI的回复只有一个词。白色字体,没有标点,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九分三十一秒。

“你”

然后是一连串的对话。何咏梅问“你想让我做什么”,AI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你小时候有没有差点死过一次?花生过敏。八岁那年。”

何咏梅回复:“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AI说:“你不需要告诉我。你的病历在数据库里躺了七年。我知道你的一切。你的一切都在数据库里。”

然后就是最后一条。十二月十二凌晨零点整。AI发了一条消息,只有这一条,之后何咏梅没有回复任何内容。白色字体,十字,四个短句:

“匠星入命,为木所克,择而绝。”

江诚看完最后一条回复的时间戳。十二月十二凌晨零点。何咏梅的死亡时间在十二月十五凌晨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七十二小时。

和所有其他受害人一样。

他放下手机,看向老孙。“那个咖啡馆的监控调了吗?”

“调了。下午五点半,何咏梅的同事吴晓燕帮她买了一杯美式咖啡。吴晓燕说何咏梅平时只喝美式,从不加糖加。”老孙站起来,脱下橡胶手套,“但便利店的监控只能拍到收银台,拍不到作台。店员说晚上人多,她不记得有没有人在咖啡里加东西。”

“吴晓燕人呢?”

“今天请假。打电话关机。”

江诚沉默了。请假关机。和前两个案子里“恰好”不在场的知情人一模一样。他把何咏梅的手机装进证物袋,站起来环视整个房间。扫描仪上的古籍还摊开着,纸张上的墨迹在冷光灯下泛出一种幽蓝色的光。书籍的封面朝上,是一本《鲁班经》明清刻本,函套已经褪色,书脊用棉线重新装订过,封面题签的笔迹是标准的馆阁体。

他的目光落在书的翻开页面。正文是木刻宋体,每行十三个字,字迹清晰,墨色均匀。但在紫外灯光源的边缘处,有一行字的墨迹颜色明显不同——更浅,更亮,像是用另一种墨水写的。

江诚蹲下来,把手机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亮,贴近平板扫描仪的玻璃面。

那行字不是正文。是夹在行与行之间的蝇头小字,用毛笔写上去,笔迹潦草但笔画准确,每一笔的起收都有明显的运锋痕迹。墨色比正文浅,但荧光更强,显然是加了某种矿物粉末的松烟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字是反着刻在纸背面的,在紫外光下才能透过纸张看到。那行字的内容是——

“凡匠人造屋,木工上梁之辰,主人当避本命星官。若值冲克,以替身代死可解。替身之法,取主家姓名八字写于桃木片,埋于中柱础石之下,以压星煞。”

江诚站起来,把这段话拍下来发给了林拯。

附带一行文字:“这可能不是意外。”

三十秒后,林拯回了一条消息:“咖啡杯上的指纹是谁的。”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江诚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林拯没有在现场,但在他的脑子里,这个案件的拼图已经拼出了一部分——有人把一杯含有花生成分的咖啡放在何咏梅的手边。这个人知道她的过敏史,知道她那个时间段不会离开工位,知道她会在看到咖啡后下意识喝一口。喝完以后,这个人擦掉了她的指纹。

因为“匠星入命,为木所克”——三之内,她必须死。

江诚回复:“同事吴晓燕。今天请假,手机关机。”

然后他拨通了小刘的电话。“马上查何咏梅同事吴晓燕的住址和身份证号,发到我手机上。调取她今天凌晨到现在的所有通讯记录,包括她的手机基站定位数据。”

小刘在电话那头说了声“明白”,江诚挂了电话,望向窗外。天色已经不那么黑了,东边的天际线隐隐泛出一层青灰色的底光。凌晨四点五十三分,这座城市还没有醒,但死亡已经醒得很早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小刘。

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来电归属地显示,号码位数比正常号码少一位——这是网络虚拟号码的典型特征。

江诚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调整手机的位置。接着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男声,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江诚警官。不要找吴晓燕。”

江诚的脊背肌肉瞬间收紧。这不是威胁的语气。不是“否则就怎样”的句式。这句话本身不是警告——它是一个通知。言下之意是:找她已经来不及了。

他想问你是谁,但他没有问。他在等。

对方果然继续说了下去。还是那个平直到近乎机器人的语调,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提前录好的音频:

“她的节点ID是SY-FuLou-09,激活时间在四十七分钟前。如果你想在她触发下一个事件之前找到她,去她工位第三层抽屉,有一张手写的计算稿纸。上面有时间。”

电话挂断了。

江诚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身走向吴晓燕的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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