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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姜临川的退休手续办下来了。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临退的那天,单位给他办了个小型欢送会。他没有叫家里人去,散会之后自己拎着一个纸箱子回来,里面装的是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几个相框,一个保温杯,两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温疏在同一个月把公司的大权正式交给了姜砚。交接的那天,她在董事会上说了一句话:“我女儿比我强,各位以后多支持她。”会后她带着姜砚走了一遍公司,从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到地下二层的食堂,碰见每一个人她都会停下来介绍,说这是姜总,以后有什么事找她。

姜砚站在她身边,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练得不像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高管们纷纷点头,说姜总年轻有为,虎母无犬女。

温疏听着这些话,笑得很欣慰。

姜砚接手公司的第一个月,就谈下了一笔三亿的合同。消息传回家里,姜临川在饭桌上难得地多喝了两杯。姜知林当晚特意从单位赶回来,拍着姜砚的肩膀说,砚砚,你比哥强。

洛薇薇坐在餐桌的另一头,也跟着笑了笑。姜砚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没有回应那个笑。

又过了一周,姜临川和温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人决定趁身体还走得动,去国外好好转一转。姜临川说这辈子忙了一辈子,到头来连长城都没陪温疏好好爬过一次。温疏笑他矫情,但还是提前三个月就开始规划路线,从巴黎到罗马,从大峡谷到富士山,行程排了小半年。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温疏把姜砚和洛薇薇叫到了客厅。

“砚砚,家里的事你多上心。薇薇刚上大学,有什么事你照应着点。生活费每个月按时给,你哥工作忙顾不上这些,妈就交给你了。”

姜砚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知道了。”

洛薇薇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司机把姜临川和温疏送到了机场。姜砚也去了,站在安检口外面,目送两个人走进去。温疏回头看了好几次,姜临川没有回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洛薇薇那天学校有课,没有来。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姜砚坐在后座,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洛薇薇那张副卡的账户。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然后她把那张卡停掉了。

当天晚上,姜砚没有回家吃饭。她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回来的时候别墅里只有客厅亮着一盏灯。

洛薇薇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泡面,正在用手机看网课。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见姜砚走进来。姜砚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冷淡。

洛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姐姐,我的卡好像出问题了。今天在学校刷卡刷不出来。”

姜砚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看着洛薇薇,眼神很平。

“没出问题。我停的。”

洛薇薇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姜砚,等她说下去。

“爸妈走了,公司是我在管,家里的每一分钱现在都从我手里过。”姜砚把杯子放到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的学费住宿费我已经交过了。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洛薇薇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指还握着筷子,指节有些发白。

“你不是考上了金陵大学吗?天文系,仰望星空。”姜砚的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星星不能当饭吃。仰望星空之前,先学会脚踏实地吧。”

洛薇薇低下头,看着那碗泡面。

“我知道了。”

姜砚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口有一股说不清的火,烧得更旺了。她希望洛薇薇反驳,希望洛薇薇质问,希望洛薇薇跟她吵。那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但洛薇薇什么都没说。

姜砚端着水杯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对了,你那个好朋友,叫什么来着,夏知薇?”姜砚转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你想找爸妈或者哥告状,我就让夏知薇在金陵大学待不下去。你知道我现在有这个能力。”

洛薇薇猛地抬起头。

这是姜砚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踩到了最柔软地方的疼痛。

“姐姐,这不关她的事。”

“那你听话就是了。”姜砚转身上楼,高跟鞋踩在楼梯上,节奏不急不缓。

洛薇薇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泡面的热气慢慢散尽了,面条坨成了一团。她没有再动筷子。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里的网课还在无声地播放。

过了很久,她把泡面碗端起来,走进厨房,倒掉了坨掉的面。洗净碗,擦手,回了自己房间。

那碗泡面,是她全天的唯一一顿饭。

金陵大学开学第二周,洛薇薇找到了第一份。

在学校南门外的那条商业街上,有一家叫“摘星阁”的茶店。店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满了手写的便利贴。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洛薇薇站在柜台外面,把打印好的简历递过去。

陈姐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洛薇薇的脸。

“你多大?”

“十八。”

“大学生?”

“嗯,金大天文系的。”

陈姐挑了挑眉毛:“天文系?那挺厉害的。不过我这店里忙起来可顾不上什么天文地理,端盘子洗杯子,得了吗?”

“得了。”

陈姐又打量了她一下。洛薇薇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牛仔裤,长发扎成了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杯白水。但她的眼神很定,不闪不躲。

“行,明天开始。时薪二十,管一顿员工餐。排班按你的课表来。”

“谢谢陈姐。”

洛薇薇弯了下腰,转身走了。

陈姐看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出来打工,也不知道是家里困难还是跟家里闹翻了。不过她开了这么多年店,见过的人多了,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洛薇薇的课表排得不松不紧。大一上学期都是基础课,高等数学、大学物理、英语、思政,再加上天文系的入门专业课。她把课程集中在周一到周四,周五到周全天在茶店。

陈姐教会她做茶只用了半天。洛薇薇学东西很快,配料表看了两遍就记住了,茶底泡多长时间、糖浆放多少克,分毫不差。但她话少,跟顾客交流永远只有那几句标准话术——“您好,请问要点什么”“少糖还是半糖”“请稍等”“慢走”。

有男生专门绕路来这家店买茶,排了半天队,到了柜台前面憋出一句“我要一杯和你一样甜的”。洛薇薇面不改色地打出一张单子,说“全糖珍珠茶,十二块,扫码还是现金”,语气和对待前面那位大妈顾客没有任何区别。

男生走了之后,陈姐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薇薇,你是真的不解风情还是装的?”

洛薇薇在洗杯子,水流从她指缝间淌过:“陈姐,杯子不够了,我去仓库拿一箱。”

她不是不解风情。她只是没有那个心思。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分别叫孙茜、方晓雨和孟晚。孙茜是本地人,不是大一新生,她是换校区过来的,性格大大咧咧,开学第一天就把所有人的微信都加了,建了个群聊,群名叫“金大四朵花”。方晓雨是江苏小县城的,文文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孟晚是东北姑娘,嗓门大,力气也大,开学搬行李的时候一个人扛了两个箱子上了五楼。

洛薇薇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进宿舍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书包。行李箱里装着几件衣服和几本书,书包里是洗漱用品和一盏台灯。没有床品四件套,没有零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孙茜看了她三秒,说:“姐妹,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出差的?”

洛薇薇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来上学的。”

当天晚上,孙茜硬拉着她去了学校后门的家纺店,帮她挑了一套床品,说算是见面礼。洛薇薇说不用,孙茜说你再跟我客气我跟你急。洛薇薇就没有再推。

晚上熄灯之后,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聊天。孙茜问大家都什么专业的,方晓雨说英语,孟晚说计算机,轮到洛薇薇,她说天文。

孟晚从上铺探了个头下来:“天文?就是研究星星那个?太浪漫了吧。”

洛薇薇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贴的夜光星星贴纸——那是上一届学姐留下来的。

“嗯。研究星星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开学第三周,洛薇薇的银行卡余额还剩三百块。

茶店的工资是周结的,周五晚上陈姐把现金递给她的时候,洛薇薇数了一遍,折好,放进了书包夹层里。两百四十块,加上上周剩下的,够她吃两周的食堂。

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是六块钱,一份米饭,一个素菜,一碗免费的紫菜汤。洛薇薇每天中午就吃这个,端着餐盘找一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吃完,再把餐盘送到回收处。方晓雨有一次在食堂碰到她,看了一眼她的餐盘,愣了一下。

“薇薇,你就吃这个?”

“嗯,不太饿。”

方晓雨不是傻子,但她没有追问。她把自己盘子里那份还没动的红烧肉推到洛薇薇面前,说打多了吃不下,你帮我吃了吧。

洛薇薇看了她一眼。方晓雨已经在低头吃饭了,好像真的只是打多了。

“谢谢。”

“谢什么,你帮我解决剩饭,我该谢你。”

洛薇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个味道了。

那天晚上,孟晚在宿舍里煮了一锅泡面。她从家里带了个小电锅,隔三差五就偷偷开火,煮一大锅加了火腿肠和鸡蛋的豪华版泡面,四个人围在一起吃。宿管阿姨上来查过一次,孟晚把锅藏进了被子里,差点把被子烫了个洞。

洛薇薇端着一个搪瓷碗,坐在床边上小口小口地吃面。宿舍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孙茜在讲她在选修课上遇到的奇葩老师,方晓雨在笑,孟晚在往锅里加第二包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洛薇薇低头看了一眼。是姜知林发来的消息。

“薇薇,最近怎么样?哥最近在下面调研,信号不好,好久没联系你了。大学生活适应了吗?缺什么跟哥说。”

洛薇薇看着屏幕上的字,打了一行回复,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挺好的,哥。”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继续吃面。

孙茜凑过来:“谁啊?男朋友?”

“我哥。”

“亲哥?长啥样?帅不帅?”

“不是亲哥。”洛薇薇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站起来去洗碗,“比我大很多,已经工作了。”

孙茜和孟晚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追问。

只有方晓雨看了洛薇薇的背影一眼。她注意到洛薇薇说的是“不是亲哥”,但没有解释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女孩身上有太多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方晓雨看得出来。

十月底,金陵的天气开始转凉。

姜砚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别墅了。公司的事太多,她在公司旁边租了一套公寓,工作住在那里,周末偶尔回去一趟拿东西。每次回去,别墅里都净净的,张妈照常打扫,冰箱里的菜码得整整齐齐。但洛薇薇不在。周六周也不在。

有一次姜砚周六下午回来,在客厅里坐了两个小时,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上张妈在拖地的声音。

洛薇薇的房间门关着。姜砚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门把手。锁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是她亲手停了洛薇薇的卡,是她亲手把这个十八岁的女孩推出去的。洛薇薇没有反抗,没有告状,甚至没有在她面前流过一滴眼泪。她只是安静地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姜砚下了楼,在厨房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张妈的字迹:“砚砚,冰箱里有我包的饺子,你饿了就煮一碗吃。张妈。”

她打开冰箱,看见了里面的饺子,用保鲜袋分装好的,一袋正好一顿。她拿出一袋,烧了水,下锅煮。

吃饺子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长桌上空荡荡的,她坐在自己从小坐到大的那个位置上,对面的位置空着,姜临川的位置空着,温疏的位置空着,洛薇薇的位置也空着。

她咽下一个饺子,放下筷子。

她想起洛薇薇刚来那年,也是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小小的一个人,面前一碗粥,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不敢夹菜,不敢抬头看她。

那时候她十二岁。她觉得自己是被抢走了父母的那个。

但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握着整个公司,停掉那个女孩的卡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她赢了。她把该属于她的东西都拿回来了。可她坐在这张空荡荡的餐桌前,并没有觉得开心。

手机响了。林如月打来的。

“喂,姜总,周末出来喝酒啊?带你去新开的那家餐厅,特别贵,你请客。”

姜砚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七点来接我。”

“得嘞。”

她挂了电话,把剩下的饺子吃完,碗筷收进厨房。上楼换了件衣服,对着镜子补了口红。

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气场凌厉,二十二岁,身家百亿。走出去没有人敢怠慢她。

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和十年前站在二楼窗帘后面偷看楼下那个小女孩的眼睛,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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