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打破僵局的人是洛薇薇。
晨光越来越亮,鸟叫声越来越密。她感觉到姜砚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锁骨贴着自己的鼻尖,那股木质调的香水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皮肤本身温暖而净的气息。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姜砚一定能感觉到——隔着两层薄薄的丝绸睡衣,她的心脏正贴着姜砚的肋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拼命扑腾。
不行。她不能再躺下去。
洛薇薇把膝盖从姜砚的大腿内侧慢慢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拆弹一样小心翼翼。然后她用手掌撑住床垫,把上半身从姜砚的怀抱里一点一点撑起来。姜砚的手臂从她腰上滑下去,落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洛薇薇坐在床边,背对着姜砚。她的马尾彻底散掉了,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浅蓝色睡衣的背后压出了一大片褶皱。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没有马上站起来。
“我去洗漱。”她的声音有些哑,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连拖鞋都没穿。
姜砚躺在床上,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环抱的姿势,手心里残留着洛薇薇腰间的温度。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口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晨光里映出一圈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从那天起,姜砚没有再提出一起睡。当晚洛薇薇回了自己房间,两个人各自关上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再提那个拥抱。
子照样过。六月底,金陵正式进入盛夏。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知了从早叫到晚,空气又湿又热,走两步路就一身的汗。洛薇薇考完了最后一门期末考试,大一正式结束了。宿舍群里的消息从早震到晚,孟晚说她要回东北避暑,方晓雨说要去上海实习,孙茜说已经订好了去三亚的机票。洛薇薇看着群里热火朝天的讨论,回了一个“玩得开心”,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天空。
她哪也去不了。
姜砚在暑假开始的第一天就在餐桌上宣布了新规矩:“假期待在家,白天想去哪让司机送你,晚上六点之前回来。”语气和在董事会上宣布年度战略一模一样——不容讨论,不接受反驳。
洛薇薇咬着吐司,看着姜砚端着咖啡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没有任何戒指。这只手曾经掐过她的脖子,也曾经在凌晨环住她的腰。
“知道了。”她咽下吐司,端起牛喝了一口。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主动提出过任何出门的要求。每天早上姜砚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每天晚上姜砚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只是位置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姜砚看在眼里,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洛薇薇太听话了,不反抗、不抱怨、不甩脸色,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张妈做什么她吃什么,冰箱里有水果她就吃,没有她也不问。她像一盆被搬进室内的植物,放在哪里就在哪里,不多长一片叶子也不少掉一片叶子。但姜砚认识洛薇薇十一年了,她见过洛薇薇被绑在地下室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求饶有眼泪,但没有放弃。现在这双眼睛里有礼貌有顺从有问必答,但姜砚总觉得,那层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洛薇薇甚至胖了一点。张妈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今天是糖醋排骨,明天是清蒸鲈鱼,后天是玉米排骨汤。她每顿都吃,吃完还帮张妈洗碗,张妈不让,她就站在旁边擦盘子。张妈偷偷跟姜砚说过一句,说薇薇这孩子最近挺好的,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多了。姜砚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她看着洛薇薇帮张妈擦盘子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洛薇薇在这个家里,跟张妈说的话比跟她说的话多得多。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她能签下上亿的合同,能在谈判桌上把对手到死角,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留在她身边。她试过暴力,试过威胁,试过温柔,试过假装不在意。每一种方法都失败了。洛薇薇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她每一条路都走过一遍,最后都回到了原点。
七月第一个周末,姜砚做了一件她自己也说不清动机的事。
“换衣服,带你出去。”她站在洛薇薇房间门口,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洛薇薇从书页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去哪,只是合上书,换了件外出的衣服。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和白色的棉布长裙,脚上是那双白绿相间的板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腕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留下了两道极淡的白色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金陵西郊的一个游乐园。不是节假,人不多,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车。姜砚买了票,带着洛薇薇往里走。过山车、海盗船、旋转木马,她每样都买了票,每样都问洛薇薇要不要坐。洛薇薇说随便,姜砚说那就都坐一遍。坐过山车的时候,洛薇薇全程闭着眼睛,风吹得她头发全部往后飞,她两只手死死攥着安全杠,嘴唇抿得紧紧的。姜砚坐在她旁边,头发也被风吹散了,但她全程侧着头看洛薇薇。从过山车上下来,洛薇薇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姜砚伸手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站直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姜砚带她去了游乐园最里面。那里立着一座摩天轮。不算特别大,大概六十米高,白色的轿厢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橘红色,慢悠悠地转着。排队的人很少,两个人上了一节轿厢,面对面坐着。轿厢缓缓上升,金陵城的天际线在脚下越来越远,远处的紫金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黛青色的剪影。
洛薇薇看着窗外,侧脸被夕阳渡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光线里像镀了金的绒羽,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云霞。姜砚看着她的侧脸,喉咙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好看吗。”姜砚问。
“好看。”洛薇薇看着窗外,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有光。
“小时候爸妈带我来过这里。”姜砚靠在轿厢的座椅靠背上,“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摩天轮,是老式的铁架子那种。妈恐高,每次都在下面等,爸陪我坐。后来他们把你接来了,就再也没来过。”
洛薇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恨我吗。”姜砚忽然问。
洛薇薇沉默了几秒。“不恨。”
“真的?”
“真的。”洛薇薇把视线移回窗外。摩天轮快转到最高点了,整个金陵城都在脚下,晚霞把天空烧成了玫瑰色,层层叠叠的云像是被人用大笔刷上去的。“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没有那么多力气。”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我恨你”都更让姜砚难受。
从摩天轮上下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游乐园亮起了彩灯,旋转木马上的灯泡一闪一闪的,远处有卖棉花糖的小摊,空气里飘着焦糖的甜味。姜砚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发现洛薇薇不在原地了。她以为洛薇薇去买棉花糖,走到小摊前面发现没有人。她又走到旋转木马那边,也没有。她往回走了几步,找遍了周围的休息区、饮料亭和长椅,还是没有。
姜砚站在游乐园的中央广场上,周围人来人往,彩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掏出手机拨洛薇薇的电话,嘟了一声挂断了,再拨,直接关机。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一种熟悉的、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恐慌从胃底往上翻。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左脚的鞋带散了,应该是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踩到的。她没有弯腰系,就那样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手里攥着一个打不通的电话。
她又打了一个电话。“孙敏。帮我查洛薇薇买了哪趟车票。”
四十分钟后,孙敏回电话。“洛小姐没有买火车票。她在游乐园门口打了辆车,现在定位在——临安。”
临安。离金陵不到两百公里,高铁四十分钟。姜砚站在广场上,把手机攥得咯吱响。她早就该知道的。洛薇薇从来不会放弃。她胖了、气色好了、帮张妈洗碗、说“随便”说“知道了”,都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要派人去接吗。”孙敏问。
姜砚沉默了很久。游乐园的广播里正在放一首老歌,很轻柔的旋律,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她想起洛薇薇在摩天轮上的侧脸,想起她说“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想起她今早出门时安安静静换衣服的样子——她问都没问去哪,因为她不在乎去哪。她在乎的只是出去。
“不用。先不用。”
她挂了电话。
临安比金陵小得多,是一座安安静静的江南小城。运河从城里穿过去,河两边是老式的白墙黑瓦,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夏天傍晚,住在河边的人会把竹椅搬到门口,摇着蒲扇乘凉,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的,在晚风里飘得很远。
洛薇薇是在手机地图上找的这个地方。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她小时候听沈玉琳提过——她母亲是临安人。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沈玉琳抱着她在阳台上看星星,说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有一条运河,河上有很多桥,每座桥都有自己的名字。她记不住那些名字了,只记得“临安”两个字。
她到临安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夏知薇在车站等她,大老远看到她就开始跑,跑到跟前一把抱住她,抱得死死的。“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你那个姐又怎么了?”夏知薇松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新的伤口。
洛薇薇摇了摇头。“我不想提她。知薇,我能在你这住几天吗。”
夏知薇的出租屋是一个单间,在临安老城区一栋老居民楼的四楼,月租六百。房间很小,一张一米二的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角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黄色的水泥。唯一的窗户对着运河,推开窗能看到河上的拱桥和对岸的灯火。
“你睡床,我打地铺。”夏知薇把床上的衣服扒拉开,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净的床单铺上。
“我睡地上就行。”
“你是不是想吵架。”
洛薇薇没有再推辞。那天晚上她躺在夏知薇的床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纯棉,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夏知薇在地上铺了瑜伽垫和凉席,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洛薇薇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窗外运河上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波光粼粼地晃动着。
她想起今天在摩天轮上,姜砚问她恨不恨她。她说不恨。是真话。但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她不想让姜砚继续占据她心里的任何位置。恨也好,怕也好,都是被她占据。她想把姜砚从心里连拔掉。
第二天一早,洛薇薇就在老城区找到了一份工作。运河边有一家旧书店,叫“芸台书舍”。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个竹筐,里面着发黄的旧书,五块钱一本。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他看了看洛薇薇递过来的手写简历,又看了看她,说小姑娘放暑假不出去玩跑来打工啊。洛薇薇说想赚点生活费。沈老板说行吧,正好缺个整理书的,时薪十五,管一顿午饭。
洛薇薇从那天起就在旧书店上班了。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工作内容是整理书架、给旧书除尘、帮顾客找书。店里人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阳光从老式的木格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有旧书特有的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她喜欢这份工作。旧书摸起来和茶杯子不一样,每一本都有不同的触感,有些封面磨破了,有些书脊脱了线,有些扉页上写着前主人的名字和期。她翻过一本一九七三年的《天文学入门》,定价四毛二分钱,扉页上写着一行蓝色钢笔字:“小军,生快乐。爸爸,一九七四年三月。”她捧着那本书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那个期。
沈老板喜欢这个新来的小姑娘。话不多,手脚利索,整理书架的时候会把书脊对齐得整整齐齐。只有一点奇怪——她从来不说家里的事。有一次沈老板随口问她家在金陵怎么跑到临安来打工,洛薇薇把一本书回书架,说想换个环境。沈老板没再问了。
下班以后,洛薇薇会沿着运河走回去。河边的石板路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水草和水腥味混合的夏天的气息。她会路过一座叫“望仙桥”的石拱桥,桥墩上蹲着一只懒洋洋的橘猫,每天都蹲在同一个位置。她给它带过一次面包,后来每天路过它都会冲她叫两声。回到夏知薇的出租屋,两个人会一起去楼下的小面馆吃面。雪菜肉丝面,六块钱一碗,加一个荷包蛋两块。吃完回家,夏知薇趴在地铺上看剧,洛薇薇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运河。
这样的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威胁她、跟踪她、命令她。她可以想去哪去哪,想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她和夏知薇去临安夜市吃了臭豆腐和糖油粑粑,去运河边看了露天电影,去爬了临安唯一一座不到两百米高的小山。在山顶的凉亭里,夏知薇问她想不想回金陵,她说不想。夏知薇又问她想不想你那个姐,她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怕自己说出来的答案,自己都不敢听。
第十四天晚上,她和夏知薇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吃冰棍。运河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串散落的珠子。夏知薇问她如果你姐又派人来抓你怎么办。洛薇薇把冰棍棍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那就回去呗。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她知道姜砚一定会来。
第十五天傍晚,洛薇薇从旧书店下班,沿着运河往回走。她给那只橘猫带了半个馒头,远远看到它蹲在望仙桥上,正要走过去。然后她看到了桥头站着的人。
姜砚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一点,刚到肩膀的位置,没有扎,被河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没有带人,就她自己。一只手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那里和整座慢悠悠的江南小城格格不入,像一个从都市小说里走错了片场的主角。
洛薇薇的脚步停住了。橘猫在她脚边蹭了一下,发现她没有反应,甩了甩尾巴走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是一座石拱桥,桥下运河水缓缓流过。
姜砚先开了口。“你黑了。”
洛薇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在旧书店搬了半个月的书,确实晒黑了一点。
“也胖了。”姜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看样子过得不错。”
洛薇薇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掰碎了放在桥墩上——留给那只猫的。然后站直了身子,看着姜砚。“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的手机没开机,但我能查到你朋友的住址。”姜砚往前走了一步,“这半个月,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没有。所以我来了。”
洛薇薇没有后退。她站在桥头,河风吹起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我不会跟你回去。”
“你会的。”姜砚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握纸袋的那只手收紧了,“你朋友的实习单位——”
“你能不能换一招。”洛薇薇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你每次都拿她威胁我。你威胁了我多少回了?浴室里威胁过,地下室威胁过,神都威胁过,现在又要威胁。你有没有想过,你除了威胁什么都不会。你说你对我好,你给我倒咖啡,给我买杂志,带我去坐摩天轮。可你问我过想要什么吗?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咖啡和摩天轮。我只想要一点自由。你不能给的,就是自由。”
姜砚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袋被攥得变了形。
“我给了你一切。”她的声音不再平稳,尾音开始发抖,“你住的房子是我的,花的钱是我的,你吃的每一顿饭穿的第一件衣服都是我给的。你说我不给你自由,我要是真想关你,你连金陵大学的门都出不了。我已经——我已经在改了。你没有看到吗。”
“我看到了。”洛薇薇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运河的水声差点盖过了它,“我看到你在改。可姜砚,你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还是为了让我好过一点?如果你改了,我还是要走,你会不会又把我绑回去?”
姜砚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不会让我走的。”洛薇薇替她回答了,“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变了。是因为你觉得用温柔能把我留下来。但不管你是用打的还是用哄的,你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你只是不能接受我不在你身边。这不叫爱。”
姜砚的脸色变了。那层冷硬的、商业精英的外壳终于彻底碎了,碎得满地都是。她往前迈了一大步,纸袋从手里掉在地上,里面滚出来一盒临安特产桂花糕——原来她带来的不是什么威胁文件,是一盒桂花糕。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爱!”她的声音在运河上炸开,惊起了对岸树上的一群麻雀,“你跟你那个朋友住在这里,天天整理旧书,天天吃六块钱的面,天天喂一只野猫。你觉得这就是你想要的?你是姜家养大的!你没有吃过苦你本不知道——”
“我知道。”洛薇薇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轻飘飘地划开了姜砚所有的嘶吼,“我知道吃苦是什么感觉。你把我的头按进浴缸里,我知道。你把我绑在地下室两天两夜,我知道。你在新街口的烤肉店外面跟踪我,你在浴室里拿走我的衣服,你我求你——这些我都知道。姜砚,我吃的苦,全是你给的。”
姜砚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洛薇薇看着她,眼眶泛红了,但依旧没有掉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
“你不懂爱。你觉得爱就是占有。你觉得你给了我房子、钱、咖啡、摩天轮,我就应该感激你。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怕不怕你,我想不想留在你身边。你对我好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姐姐变了’,是‘她下次什么时候又会翻脸’。我不敢喜欢你,因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温柔明天会不会又把我关起来。你本不懂什么是爱。你只懂占有,只懂控制,只懂把一个人绑在你身边,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爱。”
姜砚站在桥头,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她是姜砚,姜氏集团的掌舵人,商界最年轻的百亿女总裁,从小到大没有人敢对她说一句重话。而眼前这个穿着旧书店围裙、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的女孩,用最轻的声音把她的每一层伪装都剥得净净。
“跟我回去。”姜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洛薇薇看着她,看着她发抖的嘴唇,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脚边那盒散落出来的桂花糕。然后她走过去,弯腰把桂花糕一个一个捡回纸袋里,把纸袋折好,递还给姜砚。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走吧。”她说。姜砚看着她,洛薇薇也看着她。
“我跟你回去。”洛薇薇说,“不是因为你的威胁。是因为我不想欠你。叔叔阿姨养了我十一年,那盒桂花糕你留着吧,我不爱吃甜的。回去以后,我会继续当你家的洛薇薇。但姜砚——我不会再让你碰到我了。你不能再绑我,不能再用任何人威胁我,不能再拿走我的衣服。如果你再做一次,我就走。你能把我抓回来一百次,我会跑一百零一次。”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愤怒,平静得像运河水面上被风吹开的细细波纹。
姜砚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纸袋,又抬头看着洛薇薇。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运河上的灯光把洛薇薇的轮廓映得明明暗暗。她站在石拱桥边,头发被风吹乱了,穿别人的旧T恤,脚上一双白鞋,脸上没有妆容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表情。那一刻姜砚觉得,洛薇薇看起来比她认识的任何时候都好看。不是因为五官,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她在地下室里用绑带、在水里用手、在浴室里用威胁都夺不走的。
“好。”姜砚开口,声音很哑,但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