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挖掘机正在拆二楼客厅的地板。
那套豹纹沙发从二楼的残骸里翻下来,砸在院子里的碎砖堆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桂花树旁。
赵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心疼。
她冲上去抱住那个豹纹沙发的靠垫,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沙发是我买的。豹纹套子是她换的。现在它从二楼摔下来,散了架,和碎砖混在一起。
王婶在旁边小声嘀咕:”这闺女魔怔了,亲手毁五百万的东西。”
矮个子男人摇着头:”败家,真败家。”
张婶一直没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回头对着人群说了一句话。
“当初人家花五百万盖这个房子的时候,你们哪个帮过一把?现在她拆自己的房子,你们倒比她还心疼。”
人群安静了两秒。
然后继续议论。
但声音小了一些。
到中午的时候,别墅的一楼和二楼已经全部坍塌。
三楼还立着,孤零零地悬在残垣断壁之上。
那个带扶手、防滑砖、紧急呼叫按钮的套间,窗户完好无损,阳光从南面照进去,能看见里面一张空空的床架。
赵兰已经哭不动了,瘫坐在院墙下面,满脸灰尘,羊绒外套变成了灰色。
林建国打了四五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的,每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都更难看。
我妈坐在一块完好的台阶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站在已经不存在的客厅位置,脚下是碎砖和断钢筋。
抬头看着三楼那个房间。
外婆的房间。
“王经理。”
他走过来。
“最后那间,你亲自上手,拆净。”
他点了点头,跳上了最近那台挖掘机的驾驶室。
铁臂升起来。
铁爪张开。
对准了三楼最后那面贴着暖黄色墙纸的墙壁。
那面墙是朝南的,阳光最好的那面。
我选了三个月的墙纸颜色。
浅杏色的底,上面有一簇一簇的小雏菊。
外婆说她喜欢雏菊。
铁爪合上了。
墙面裂开。
雏菊墙纸和碎砖块一起往下坠落,飘飘洒洒地散在废墟上面。
到下午两点的时候,青山村那栋三层别墅,只剩下一个地基。
琉璃瓦的碎片散了满地。
桂花树还立着,因为我让王经理绕开了它。
那是外婆的桂花树。
树不拆。
赵兰躺在废墟旁边的地上,像一团红色的抹布。
林建国站在桂花树底下,叼着一没点着的烟。
我妈坐在原来的台阶上,那块台阶现在已经不连着任何建筑了,孤零零地立在土堆上。
没有人说话。
王婶和矮个子男人在人群里交头接耳,声音比上午又小了。
我走到施工队面前。
“收工。把铁门的残渣清理掉,别扎到人。”
王经理点头,开始指挥工人收拾现场。
我转身走向村口。
赵兰在后面喊。
“林夏!你回来!你不能走!你要赔我的房子!”
我没回头。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夏林总吗?我是县融媒体中心的记者,有人向我们反映青山村发生了一起房屋拆除事件,请问您方便接受采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