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没有惊天巨响,没有炫目爆光。
整片荒原的黑气骤然下沉,如同黑色海倒扣,无声无息涌向祭坛顶端,涌向那道单薄少年身影。
黑气冰冷、粘稠、刺骨。
不同于灵气的温润滋养,这是埋葬万古的死寂煞气,是无数凡修临死前留存的不甘怨念,是这片死地沉淀无数岁月的沉沦黑暗。
刚一触碰皮肉,陈砚浑身汗毛骤然竖直。
刺骨寒意顺着毛孔疯狂钻体,仿佛无数冰冷冰针穿刺血肉,扎入骨髓深处。体表肌肤瞬间泛起一层惨白霜色,连流淌的纯净血液,都在这一刻骤然滞涩、放缓。
“忍住。”
暗金枯骨的神魂传音冰冷生硬,不带一丝人情温度,“凡骨修行,本就是逆伐天道,皮肉熬煮、骨血磨,皆是必经之痛。”
“但凡有半分退缩,今,你便会被煞气碾碎,化作这片荒原的一捧骨粉。”
直白、残酷、没有半句安慰。
上古凡修,从无捷径,从无温存。
陈砚牙关死死咬紧,牙床摩擦生出刺耳闷响。
他背脊绷直,双脚扎骨石台面,任凭黑气疯狂冲刷肉身。黑衣衣衫被黑气浸透,紧贴皮肉,寒气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冻得他指尖发麻、眼皮发僵。
入体的黑气蛮横霸道,肆意冲撞经脉血肉。
原本被墟气淬炼纯净的血液,在煞气搅动下沸腾翻滚,血管微微鼓胀,体表浮现密密麻麻的淡青色血管纹路。
痛。
极致的胀痛、撕裂痛、冰冻痛交织缠绕,席卷全身每一寸骨肉。
比当初被周鹤灵掌碎骨更烈,比被灵矛划开皮肉更狠。
这是一种从源上改写体质、重塑凡骨的酷刑。
口残玉剧烈震颤,灰白微光全力绽放,牢牢护住陈砚心脉。残玉表面裂纹不断舒展,原本缺失的纹路,竟在黑气滋养下微微补全,隐隐透出一抹暗沉血色。
同源吸力爆发,黑棺之中,那枚残缺黑色骨片轻轻震动。
一缕极细的暗金色气流,从骨片之中剥离,顺着黑雾连线,跨越空间,精准没入陈砚心口。
那是尊主残留的本源骨力。
万古不腐,金骨本源。
嗡——
这一缕暗金气流入体刹那,陈砚身躯猛地一颤,双腿几乎难以支撑体重,膝盖微微弯曲。
原本柔韧紧实的血肉,开始被强行撕裂、重组;松散的骨密度,在金骨之力碾压下不断压缩、凝实。
体内骨骼亮起淡薄暗金流光,穿透皮肉,在体表隐隐勾勒出全身骨相轮廓。
“凡修第三重——铸煞。”
暗金枯骨淡淡出声,空洞眼窝中猩红幽光愈发妖异,“御骨强身,净血绵长,铸煞断生。”
“前两重,养己身。第三重,生伐。”
一字一句,落入陈砚脑海,刻入神魂记忆。
铸煞!
以亡地煞气、万古怨念、尊主残力,在血肉骨骼之中,铸造独属于凡修的伐煞气。
此煞,不侵凡人,不斩生灵,唯独克制天下灵光、万般灵修。
祭坛之下,万千白骨再度异动。
咔哒、咔哒。
无数骸骨齐齐叩拜,头骨砸落灰土,骨节震颤不止。荒原深处,深埋地底的巨型骨骸缓缓蠕动,庞大的骨爪破开土层,露出半截惨白骨指,遥遥对着祭坛行礼。
整片葬仙墟,在为新一代凡骨传承者加持。
陈砚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不断闪过破碎血腥的上古画面。
漫天灵光倾覆苍穹,无数布衣修士踏骨而立,他们没有护体灵光,没有玄妙术法,肉身被灵力炸得血肉模糊,依旧前仆后继,逆冲而上。
残肢断骨铺满大地,赤红血水浸透土层,染红整片荒原。
“为何……战败?”
陈砚强忍剧痛,意识模糊之间,下意识在心底发问。
暗金枯骨沉默片刻,沙哑的神魂传音带着万古冰冷的漠然。
“人少,路孤。”
“灵修掌天地气运,夺山川灵气,得天独厚。”
“我凡修,逆大道而行,无气运加持,无天地眷顾,以血肉硬抗天道,终究,败亡。”
简单八个字,道尽上古凡修悲凉宿命。
没有磅礴悲壮的赞歌,只有裸、血淋淋的残酷现实。
灵气为天道宠儿,凡骨为大道弃子。
陈砚心头莫名一紧,一股沉郁戾气悄然滋生。
他想起落枫镇寒冬冻死的流民,想起青云宗无情追的修士,想起周鹤眼底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意。
弱者,从无选择。
灵气宠儿,高高在上。
凡骨弃子,任人屠戮。
“我不认。”
低沉沙哑的呢喃,自少年牙缝之中挤出。
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带着一股从泥泞底层爬出来的执拗与狠戾。
“天道偏爱灵修,我便逆道。”
“世人鄙弃凡骨,我便称王。”
这一刻,少年心底执念爆发,纯粹而锋利。
体内翻腾的黑气、金骨之力、纯净墟气,仿佛受到意念共鸣,骤然加速运转。
嗤啦!
体表衣衫被无形煞气撕裂,破碎布条随风飘散。少年精瘦结实的上身暴露在冰冷空气之中,皮肉之下,暗金色骨纹流转微光,密密麻麻的黑色煞气纹路缠绕骨骼,纵横交错。
黑白交织,冷暖碰撞。
一边是万古凡骨金纹,一边是荒原死寂煞气。
两种力量相融,彻底改写他的肉身基。
轰隆!
体内桎梏轰然破碎,气血如大江奔腾,轰鸣不止。
凡修古法,第三重——铸煞,成。
突破瞬间,一圈黑白交织的气浪以陈砚为中心猛然炸开,碾压祭坛石台,石面上古老骨纹尽数亮起,血色暗沉,妖异诡谲。
祭坛之下,万千白骨齐齐震鸣。
嗡——
片刻之后,所有黑气缓缓收敛,尽数缩回陈砚体内。
漫天黑雾消散,荒原重归死寂灰白。
陈砚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他漆黑瞳孔深处,一抹漆黑煞光一闪而逝,眼底冰冷淡漠,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周身气息收敛极致,看似依旧是那名单薄清瘦的少年,可肉身深处,已然暗藏伐。
他抬手,缓缓张开五指。
掌心一缕淡淡黑色煞气流转,无声无息,冰冷刺骨。煞气触碰地面骨渣,坚硬白骨瞬间被侵蚀发黑,化作细碎粉末。
克制灵力,腐蚀生灵,斩碎灵光。
这便是凡修煞气。
“铸煞一成,你可斩凝气,抗筑基。”
暗金枯骨缓缓躺平,骨掌之中的黑色骨片光泽黯淡,显然消耗了大量本源力量,“此刻的你,再遇那名青云宗筑基修士,无需避让,可正面硬撼。”
陈砚收拢掌心,煞气内敛,归于骨血之间。
他能清晰感知自身变化。
肉身强度翻倍暴涨,气血浑厚绵长,五感敏锐到极致。甚至隔着厚重石门,他都能模糊感应到门外瘴林之中,周鹤残留的暴躁灵力波动。
门外,机未散。
“你为何选我?”
陈砚转头,直视那具暗金枯骨,语气平静发问,“万古岁月,无数凡骨,为何偏偏等我?”
枯骨眼窝猩红幽光微微闪烁。
“残玉认主,骨血同源。”
“且你身上,有我熟悉的狠。”
“不死、不退、不认命。”
短短一句话,精准概括陈砚所有本性。
从古至今,唯有这种从泥泞血泪之中出的狠人,方能扛起凡修残破大旗。
话音落下,暗金枯骨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虚化。
万古留存的残念,耗损过重,即将消散。
“我时间不多。”
枯骨声音愈发缥缈,“我留三样东西给你。”
“一金骨本源,铸你凡躯,永固煞。”
“二葬墟图录,藏于你残玉之内,记载凡修古法全部层次、上古死地秘境。”
“三……一道不灭念。”
轰!
最后一字落下,一缕血色执念从枯骨头骨迸发,无视距离,直接冲入陈砚眉心,烙印神魂。
没有剧痛,只有一抹冰冷刺骨的意,永久封存于他神魂深处。
那是尊主临死前,残留世间的最后一念——
凡骨不死,伐不止。
暗金枯骨彻底虚化消散,棺内只剩一缕淡淡灰雾,缓缓归于平静。
黑棺棺盖开始缓慢滑移,沉闷摩擦声再度响起。
轰隆——
万古黑棺,重新封合。
将那尊无上凡修,再度深埋死寂之中。
陈砚伫立祭坛之上,望着闭合的黑棺,久久未动。
天地寂静,风声无存。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抚摸口温热的残玉。
脑海之中,一卷古朴泛黄的虚化书卷缓缓展开,字迹苍凉,古意盎然。
卷首四字,赫然醒目——《葬墟图录》。
而图录第一页,一行血色古字,烙印眼底,刻骨铭心:
“灵为天宠,凡为弃子。今起,我以凡骨,逆伐苍天。”
荒原远处,紧闭的黑石巨门之外。
瘴林萧瑟,阴风呼啸。
周鹤枯黑的手掌微微颤抖,眼底意浓烈如墨。
他死死盯着石门,低声咬牙,一字一顿。
“陈砚……我等你出来。”
“你若不死,我青云宗,必斩你。”
门外筑基堵截,门内少年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