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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马叔出发的子定在八月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出行、宜交易”,是个好子。

头天晚上,范清辞亲自去了一趟马叔住的庄子,把该交代的事又交代了一遍。她让马叔带了四匹样品——两匹云锦料子,一匹披帛,一匹扇面用的薄绸。每一匹都用她设计的木盒装着,盒子是请湖州最好的木雕师傅赶制的,用楠木做底,盒盖上刻着简洁的云纹,里面衬了一层素白绸缎。打开盒子的瞬间,淡雅的桂花香扑面而来——那是范清辞让王妈妈用桂花熏过的。

“马叔,到了京城之后,您先别急着找买家。”范清辞把最后一个盒子盖上,用布包袱包好,“先去东市和西市转一圈,看看京城市面上最贵的丝绸是什么样子的,多少钱一匹,卖给谁。摸清了行情,再决定怎么开价。”

马叔点点头。这些东西他做了半辈子生意,当然懂,但他没有打断范清辞的话。他知道这个小丫头不是在教他做事,而是在把自己心里的那盘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她说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还有,”范清辞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封面上写着“京城荣国公府管事李妈妈亲启”,“这封信您带着,到了京城之后先去找李妈妈。我在信里写了一些话,她看了之后应该愿意见您。”

马叔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认识荣国公府的管事妈妈?”

“不认识。但周夫人的丫鬟认识李妈妈的侄女。”范清辞笑了笑,“上回周夫人来买肥皂的时候,她的丫鬟跟青萝聊过几句,说她的表姐在荣国公府当差,是李妈妈手底下的。我让青萝顺着这条线搭上了话,托人带了一封信过去。李妈妈回信了,说愿意看看样品。”

马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走南闯北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谁是这样铺路的——肥皂、丫鬟、表姐、管事妈妈,一条线串下来,一环扣一环。事情还没开始做,路已经铺到了终点。

“大小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他忍不住问。

范清辞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八月十八,天不亮马叔就出发了。范清辞没有去送,她站在西跨院的二楼栏杆边,看着马叔的车队从范家后门出去,拐进巷子,消失在晨雾里。

青萝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小姐,马叔一个人去京城,不会有事吧?”

“不会。”范清辞说,“马叔走南闯北的时候,咱们还没出生呢。”

她说得很笃定,但心里其实没那么踏实。京城不比湖州,那里水深王八多,一个外地商人带着几匹丝绸想在京城打开局面,不是容易的事。但她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样品、包装、渠道、话术,连第一批潜在客户的名单都帮马叔列好了。剩下的,就看马叔的本事和运气了。

马叔走后的第三天,范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范清辞正在书房里画第二批花样图纸。第一批云锦的反馈还没回来,但她不想等,趁着手感还在,多画几款备用总是没错的。她刚画完一张以兰草为主题的设计稿,青萝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小姐!前院来了个人,说是京城来的,要见老爷!”

“京城来的?”范清辞放下笔,皱了皱眉,“什么人?”

“不知道,看着像个跑商的,说话一口京片子。赵先生正在前厅接待,让我来叫您。”

范清辞擦了擦手上的墨迹,整了整衣襟,带着青萝往前院走。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飞速转动——京城来的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范家,是巧合还是冲着云锦来的?

前厅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客座上,穿着深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脚蹬黑面白底的千层底布鞋。面相普通,但一双眼睛灵活得很,说话的时候眼珠不停地转,像是在打量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

赵德茂坐在主位上陪着说话,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得出他对这个人也不怎么放心。

范清辞从侧门走进去,在赵德茂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那个人跟赵德茂聊天。

“……赵先生,我姓钱,在京城开了一间绸缎庄,字号‘瑞丰祥’。这次南下收货,听同行说湖州范家的丝绸做得不错,就顺道来看看。”钱掌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知道能不能看看贵号的货样?”

赵德茂看了范清辞一眼,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便笑着对钱掌柜说:“钱掌柜来得不巧,我们今年新出的货样刚送走了,手头只有一些老款的料子。要不您看看老款?”

钱掌柜连连点头:“看看也好,看看也好。”

赵德茂让伙计拿了几匹范家往年的丝绸出来,铺在桌上。钱掌柜一匹一匹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匹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还拿手捻了捻厚度。看完之后,他摇了摇头。

“赵先生,不瞒您说,这些料子确实不错,但跟我们京城市面上最好的货比起来,还是有差距。”钱掌柜笑了笑,语气客气但话不客气,“我听说贵号今年出了一款新料子,叫什么‘云锦’的,不知道能不能让在下开开眼?”

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范清辞的眼皮跳了一下。

云锦这个名字,她只在范家内部和陆师傅那里提过,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马叔带走的样品上也没有标注名称,外人不可能知道“云锦”这两个字。

这个钱掌柜,来路不对。

“钱掌柜是从哪里听说‘云锦’这个名字的?”范清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钱掌柜这才注意到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位是……”

“我是范家的女儿,这匹云锦是我画的图样。”范清辞不卑不亢地看着他,“钱掌柜,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哦,是听一个同行说的,姓什么来着……一时想不起来了。京城做丝绸生意的多,大家互相通气,什么新货出来都瞒不住。”

范清辞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这个人要么是李家派来的探子,要么是京城某家商号派来摸底的。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让他看到云锦的样品。

“钱掌柜来得不巧,云锦的样品确实送走了,下个月才能有新货出来。”范清辞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钱掌柜微微颔首,“等新货出来了,我们派人去京城的时候,一定先去瑞丰祥给您过目。”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

钱掌柜一走,范清辞就拉着赵德茂进了账房,把门关上。

“赵先生,这个人有问题。”她的语气很严肃,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他说是来收货的,但湖州最好的丝绸不是范家,是李家。他连李家都没去,直奔咱们范家来,这不正常。”

赵德茂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沉了下来:“大小姐的意思是……”

“要么是李家派来的,想看看咱们的新品到底是什么东西;要么是京城有人已经盯上咱们了,赶在马叔之前来踩点。”范清辞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赵先生,麻烦您派人去查一下,这个钱掌柜住在哪个客栈,什么时候到的湖州,在湖州还见了哪些人。”

赵德茂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范清辞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把刚才跟钱掌柜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说“云锦”这个名字是从一个同行那里听来的,但那个同行的姓他说“一时想不起来了”——这是最可疑的地方。一个跑生意的人,记不住客户的名字可能,但记不住提供重要信息的人的名字?不可能。

要么他在撒谎,要么“云锦”这个名字是从别处泄露出去的。

范清辞想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知道云锦这个名字的人,除了范家内部的人,就只有陆师傅和他的两个徒弟。范家的人她信得过,陆师傅她也信得过,但陆师傅那两个徒弟……

她决定去一趟城南。

这次她没有带青萝,而是让赵德茂派了一个可靠的小厮跟着。到了陆师傅的织坊,门开着,陆师傅正在织机上忙活,看见范清辞来了,笑呵呵地打招呼。

“陆师傅,您的两个徒弟在不在?”范清辞开门见山。

陆师傅愣了一下:“一个出去买菜了,一个在后院劈柴。怎么了?”

“陆师傅,您跟两个徒弟提过‘云锦’这个名字吗?”

陆师傅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提过。前两天我跟大徒弟说,‘这批云锦的活儿要加紧,大小姐等着用’。就这一句,没多说。”

范清辞心里有了数。

她没有责怪陆师傅——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想到一句话会被有心人听了去。但这件事给她提了一个醒:云锦这个名字已经不能用了,至少在京城市场打开之前,不能再公开使用。

“陆师傅,从今天起,云锦这个名字不再用了。以后这批料子就叫‘范家新样’,对外不提名字。”

陆师傅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看大小姐的表情很认真,便点了点头。

回到范家,赵德茂那边的消息也回来了。

钱掌柜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三天前到的湖州。到了之后没有急着去任何一家商号,而是在城里转了两天,打听范家的事。他问了至少五六个人——有杂货铺的掌柜,有茶楼的伙计,还有一个是范家以前的伙计、去年被辞退的那个。

赵德茂说出“范家以前的伙计”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范清辞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被辞退的伙计,现在在哪?”

“在李家的铺子里当差。”赵德茂说,“去年咱们辞退他之后,他转头就去了李家。我一直觉得这事蹊跷,但没查出什么来。”

范清辞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

李家的人一直在盯着范家。肥皂出来的时候他们没当回事,但云锦的消息一出来,他们就开始动作了。先是威胁陆师傅,没成功;然后派人冒充京城的商人来范家摸底,也没成功。下一步会是什么?

“赵先生,从今天起,陆师傅那边加派人手盯着。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来报。”

“是。”

范清辞回到书房,在秘密账册上写了一行字:“李家已动手。需加快京城布局。”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写一个新的计划——关于如何应对李家的下一步动作。她不知道李家会出什么招,但她知道,最好的防守不是等对方出招后再接招,而是让对方本来不及出招。

她需要一张更大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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