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叔回来的那天,范清辞破天荒地亲自去了码头。
湖州的码头在城南运河边上,大大小小的货船排了二里地,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空气中混着河水的腥味和货物的霉味。范清辞站在码头边的一个货栈门口,踮着脚往河面上张望,青萝在旁边打着伞给她遮太阳。
“小姐,马叔的船什么时候到啊?”青萝问。
“信上说今天午时前后。”范清辞看了看头,估摸着差不多到点了。
话音刚落,一艘灰蓬货船从河道拐弯处驶了出来,船头站着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头,正是马叔。他老远就看见了码头边那个小小的身影,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嗓子:“大小姐!老马回来了!”
船靠了岸,马叔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来,走到范清辞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范清辞注意到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似的。
“马叔,辛苦您了。”范清辞还了个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路上没吃好?”
“嗨,船上哪有正经饭,对付了几顿。”马叔拍了拍身上的灰,嘿嘿一笑,“不过值了,大小姐,这趟京城没白跑。您猜怎么着?荣国公府的夫人看了咱们的云锦,当场就拍板要了两匹,一匹三十八两,一匹三十五两,我按您说的,没敢卖,但收了她的定金,一匹收了十两。”
“还有周夫人,她更痛快,看了样品就说‘这个我要了,多少钱你说’。我说第一批不卖,她急得不行,非要我给她留一匹。我说行,但得等我们正式出货。她说等就等,先把银子付了,省得我反悔。”马叔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散碎银子,“这是三位夫人的定金,一共四十五两。荣国公府夫人二十两,周夫人十五两,还有一位王夫人,是周夫人介绍的,也付了十两。”
范清辞接过布包,没有数,直接递给青萝收好。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马叔脸上,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说着京城的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马叔,您这趟跑了多久?”
“来回加上在京城待的子,一共三十四天。”
“三十四天。”范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些轻,“您这把年纪,跑三十四天的路,替范家打开了京城的门路。马叔,您这份情,范家记下了。”
马叔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笑得很爽朗:“大小姐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老马这条命是范家给的,当年要不是老爷收留我,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跑几趟路算什么?”
范清辞没有再说什么客气话,有些恩情不需要挂在嘴边,记在心里就够了。
回到范家,马叔被请进了正厅。范员、赵德茂、林秀才、孙秀才,还有几个核心的管事都在,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范清辞坐在范员旁边,小小的身子陷在太师椅里,但没人觉得她不该坐在那里。
马叔站在厅中央,把京城这趟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口才好,讲起事来绘声绘色,从坐船北上遇到的趣事,到京城东西市的繁华,再到荣国公府的高门大院,讲得众人入了迷。讲到关键处——荣国公府的夫人如何评价云锦——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清了清嗓子。
“夫人在暖阁里见的我,那暖阁比咱们正厅还大三倍,地上铺的是波斯地毯,墙上挂的是前朝名人的字画。我把云锦的盒子打开,夫人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还是没说话。我心里直打鼓,以为她不喜欢。结果她摸着料子,说了四个字——‘巧夺天工’。”
厅里一片吸气声。
巧夺天工。这四个字从荣国公府夫人口里说出来,等于给云锦盖了御章。以后拿到京城去卖,谁敢说不好?
范员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烟杆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手有些抖。他做了二十年丝绸生意,最好的评价也就是“货真价实”,从没听过“巧夺天工”这四个字。
“老马,你接着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马叔又讲了周夫人、王夫人和其他几位客户的情况,每讲一个,就在桌上放一块碎银子——那是对应的定金。讲到最后,桌上的碎银子堆了一小堆,银票摞了一小摞,加起来四十五两。
“这还只是定金。”马叔说,“正式出货之后,尾款还有将近一百两。加上之前那两位夫人,咱们第一批货能收回的银子,至少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
赵德茂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了账本上。他在范家当了十二年账房,从没见过一单生意的利润超过五十两。一百五十两,还只是第一批货,还只是京城一小部分客户。
“大小姐。”赵德茂转过头看着范清辞,声音有些发紧,“这批货,咱们什么时候能出?”
范清辞没有马上回答。她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陆师傅那边的人手够不够,原料够不够,手绘上色的工序能不能跟上,包装盒的供应能不能保证。这些环节有一个掉链子,第一批货就出不来。
“一个月。”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数字,“一个月之内,第一批十匹云锦全部出货。赵先生,您跟陆师傅对接一下,看他那边需要多少原料,提前备好。马叔,您辛苦了,先歇几天,过几天我再找您商量下一步的事。”
马叔连连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脸上全是笑意。
散了会,范清辞没有回西跨院,而是去了账房。赵德茂正在那里整理马叔带回来的定金,一张一张地登记入账。
“赵先生,这批货的账,分开记。”范清辞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银票一张张摊开,“云锦的收入单独列一个账目,跟范家原来的丝绸生意分开算。我要清楚地知道,这批货到底赚了多少、成本多少、利润多少。”
赵德茂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他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分开算,但大小姐说的肯定有道理。
“还有,赵先生,麻烦您帮我做一件事。”范清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笺,上面写着几行字,“去市面上查一下,李家的丝绸最近卖得怎么样,价格有没有变动,有没有新客户。”
赵德茂接过纸笺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大小姐怀疑李家会搞小动作?”
“不是怀疑,是肯定。”范清辞把银票一张张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云锦在京城闹出这么大动静,李家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之前已经出了两招——先威胁陆师傅,再派人来范家摸底。都没成,接下来该出第三招了。我得知道他们想什么。”
赵德茂应了一声,把纸笺收好,转身出去了。
范清辞一个人在账房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那堆银票和碎银子发呆。四十五两定金,加上之前账上的余钱,手头的银子够她做很多事了。但她没有急着高兴,而是在想另一个问题——
李家会出什么招?
如果她是李家,看到竞争对手出了一款自己本做不出来的产品,会怎么做?第一反应肯定是模仿,但云锦的工艺不是随便能模仿的——织绘结合、矿物颜料手绘,这两样技术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模仿不了,那就只能打压——切断原料供应、堵死销售渠道、散布谣言抹黑。
范清辞把这些可能性一条条列在纸上,又一一想好了应对方案。
原料供应:范家的春蚕丝是从湖州周边的蚕农手里收的,分散采购,李家不可能全部截断。唯一的风险是矿物颜料——朱砂和石青的药铺货源有限,如果李家抢先买空了,她的颜料就不够了。
销售渠道:云锦走的是高端定制路线,不经过中间商,直接卖给终端客户。李家想堵,堵不住。
谣言抹黑:这个最麻烦。如果李家的放话说范家的丝绸用的是劣质丝、颜料有毒之类的话,三人成虎,假的也能说成真的。她需要在谣言出来之前,先把云锦的口碑做扎实。
范清辞在“颜料”和“谣言”两个词上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了账册。
第二天一早,她让青萝去城里所有卖矿物颜料的药铺和颜料铺子跑了一趟,把朱砂、石青、雌黄、赭石这四种颜料的价格和库存全部摸了一遍。回来报的数字让她松了一口气——湖州城里卖矿物颜料的铺子有七家,库存加起来够她用大半年的。李家就算想买空,也没那么大的财力。
至于谣言,她暂时没有太好的办法。这种事防不胜防,最好的应对就是让产品本身说话——东西好了,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接下来的十天,范清辞几乎每天都泡在陆师傅的织坊里。
她不光是盯着进度,更多的是在学习——学习丝绸织造的每一个环节,从选丝、络丝、整经、穿综到上机织造,每一个步骤她都问得仔仔细细。陆师傅一开始还嫌她烦,一个小丫头片子问这么多什么?但后来发现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有些问题甚至是他自己都没想过的,态度就变了,从不耐烦变成了认真教。
“大小姐,您学这个做什么?”陆师傅有一次忍不住问,“您是范家的大小姐,以后有的是人替您活,用不着自己学织绸。”
范清辞正蹲在织机旁边看综片的排列,头都没抬:“陆师傅,不懂技术的人管技术,迟早要出问题。我不需要自己会织,但我需要知道每一个环节是怎么做的,才能知道哪里能改进、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能省钱。”
陆师傅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带了二十多年徒弟,教过无数人织绸,但从没见过一个人是这样看待手艺的。大多数人学手艺是为了吃饭,这个大小姐学手艺是为了管人。
“大小姐,您要是早生二十年,湖州丝绸业没李家什么事。”陆师傅叹了口气,语气里一半是佩服,一半是惋惜。
范清辞笑了笑,没有接话。
十天后,第一批云锦的十匹料子全部下了织机,进入了手绘上色的工序。手绘是范清辞亲自盯着做的,她请了湖州城里最好的两个画工来负责上色,每一笔都按照她画的设计稿来,不允许有一丝偏差。
画工们一开始也跟陆师傅一样,觉得一个小女孩懂什么画画?但范清辞把设计稿摊开之后,他们就不说话了。那些稿子上的线条、构图、用色,不是他们这些民间画工能达到的水平。不是技法上的差距,是眼界上的——这些东西本不像这个时代的人画的。
范清辞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这些设计稿的灵感来自她前世看过的那些奢侈品大牌的高定系列。那些品牌的审美经过了上百年的沉淀,随便拿出一款来放在古代都是降维打击。
手绘工序比织造还费时间,一个熟练的画工一天只能画一尺料子,十匹料子加起来一百多尺,两个画工加班加点也要将近一个月。范清辞等不了那么久,又让赵德茂去请了两个画工来,四个人同时开工,争取半个月内完成。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范清辞的心情却越来越不平静。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天傍晚,她从陆师傅的织坊出来,走在回范家的路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范大小姐!范大小姐留步!”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穿着灰色短褐,脚上蹬着草鞋,看着像个普通百姓,但那一双眼睛精得很,不像老实人。
“你是谁?”青萝挡在范清辞前面,警惕地看着那个人。
那人朝范清辞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大小姐,我是李家铺子里的伙计,姓周。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给您送个信——李家要动手了。”
范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李家的伙计,跑来给我送信?”
“大小姐别误会,我不是李家的人,我是去年被李家辞退的。”那人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在李家了五年,他们嫌我手脚慢,一分钱补偿没给就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在码头扛包,子不好过。我听说李家要对付范家,我就想着……来报个信,也算积点德。”
“他们要做什么?”范清辞问。
那人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家的二老爷前两天从外地弄了一批劣质丝绸,跟你们的云锦颜色很像。他打算把这批劣质丝绸冒充范家的货卖给京城的客户,等客户发现质量不行,就会以为是范家以次充好。这样一来,范家的名声就臭了。”
范清辞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那人:“谢谢你报信。这点银子不多,算是谢礼。”
那人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下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萝气得脸都红了:“小姐,李家也太不要脸了!自己做不出好东西,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范清辞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她一直在等李家出招,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居然是这种水平的招数。冒充仿冒,这是她前世见得最多的商业竞争手段,也是最容易应对的。她甚至有点失望——她还以为李家能想出什么高明的主意呢。
“青萝,回去之后帮我找一下林秀才,让他帮我写几份东西。”
“写什么?”
“一份声明。”范清辞一边走一边说,“声明范家的云锦每一匹都有编号、有防伪标记、有专门的包装盒和保真证书。任何没有编号和证书的所谓‘范家丝绸’,都是假冒伪劣。”
青萝虽然不太明白什么叫“防伪标记”什么叫“保真证书”,但她看得出小姐有成竹,也就不担心了。
回到范家,范清辞把这件事跟范员和赵德茂说了。范员的脸色铁青,赵德茂气得直拍桌子,说要找李家理论。范清辞拦住了他们。
“爹,赵先生,别急。李家想玩,我陪他们玩。”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秘密账册,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李家假冒事件——让飞一会儿,然后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