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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便利店的晚班比顾灼预想的安静。

不是没人来。来的人不少,下班顺路买饭团的、买烟的、买避孕套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刚喝完酒进来醒酒的。但每个人都很默契地不说话,刷卡、拿东西、走人,像排练过一样。收银台的灯光白得发冷,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滤镜。

温时晏被安置在员工休息区。说是休息区,其实就是收银台后面靠墙的一把折叠椅,旁边堆着几箱饮料。顾灼把他领过去的时候说了句“你坐这儿,别乱跑”,然后就回到收银台后面了。

温时晏没乱跑。他甚至没怎么动。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安放在错误位置的精密仪器。他的视线在店里缓慢地扫过——货架、冰柜、监控摄像头、天花板上的防火喷头——每一样东西都在他心里被标记、分类、存档。

但有一个东西他没办法分类。

信息素。到处都是信息素。

进店的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独特的气味,像一张张看不见的名片。Alpha的味道浓烈、外放,像在宣告什么;Omega的味道收敛、内敛,像一层薄薄的雾气;Beta的味道最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温时晏的鼻腔像被灌进了过量的数据,他的大脑在疯狂处理这些输入,但输出端永远是同一个结果——错误。无法识别。缺少参照系。

他开始觉得头晕。

不是生理上的晕眩,是认知层面的摇晃。一个习惯了用物理定律解释一切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连“气味”都携带社会意义的系统里,那种不适感像一刺,扎在他最核心的知识体系上。

顾灼注意到他不舒服了。

不是因为他表现出来了——温时晏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顾灼就是知道。每隔几分钟他就会往温时晏那边看一眼,看他的坐姿有没有变,看他的呼吸是不是平稳。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像是一种本能,比他的意识更快。

“你还好吗?”趁着店里没人的空档,顾灼走过去。

“我在处理信息过载。”温时晏说。

顾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说你在头晕不行吗?非要说得那么复杂。”

“头晕是症状,信息过载是病因。说病因更准确。”

“行,病因先生,”顾灼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拧开递给他,“喝水。”

温时晏接过水,没喝,捧在手里。

“你刚才测出来那个紫色,”顾灼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你原来的世界里,Alpha、Omega这些东西都没有,那你谈恋爱的规则是什么?”

温时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如果飞机在天上停了会不会掉下来”的人。

“我们只分男女,”他说,“而且这不叫恋爱规则,这叫社会关系。”

“一样的意思。”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温时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我决定不再跟小孩争论”的表情看着顾灼。

顾灼被他这个表情逗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笑的时候肩膀在抖。温时晏看着他笑,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头晕的感觉减轻了一点。

不是信息素的关系。他确定。至少不完全。

门口的风铃响了。有人进来了。

顾灼站起来,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遍,脸上那些笑的痕迹在一秒内收了回去,换成便利店店员的标准表情——不冷也不热,够礼貌但不想聊天。

温时晏注意到这个切换了。他把它记在心里,标签是“顾灼·社会面具·切换速度0.5秒”。

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三四十岁,身量很高,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迫感。不是故意的,是那种习惯了压迫别人的人身上的自然气场。他的信息素很强——温时晏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像是松木和某种金属的混合体,冷冽、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S级Alpha。温时晏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标签。虽然他还不完全理解S级意味着什么,但从周围顾客的反应来看——有人低头加快了脚步,有人屏住呼吸绕道走——这应该是一个很高的级别。

男人没看温时晏。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拿了一包烟,扔在台面上。

“顾灼。”他叫了一声,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名字。

顾灼扫码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表情没变,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你把一个不想见的人放在待办清单里、但它突然自己冒出来时的不耐烦。

“林叔。”顾灼说,“好久不见。”

叫林叔的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没进到眼睛里。“你林叔叫不动你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事,考虑得怎么样?”

“我考虑过了,”顾灼把烟装进袋子,递过去,“不去。”

林叔没接袋子。他看着顾灼,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一瞬间温时晏感觉到了什么——不是信息素,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两个掠食者在同一片领地上相遇时那种无声的评估。

“你爸当年的那些东西,”林叔说,“你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顾灼的手停在半空中,袋子还举着。

“我自己的事,”顾灼说,声音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自己查。”

林叔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接过袋子。转身之前,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区,在温时晏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让温时晏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恶意,是因为那个眼神太精确了——像一台扫描仪,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识别、分类、评估的全过程。然后林叔收回目光,走了。

风铃响了。

店里安静下来。顾灼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温时晏想问他那个人是谁。但他没有问。不是不想,是他从顾灼的沉默里读到了一条边界线——这个人愿意说的,你不用问他也会说;他不愿意说的,你问了也没用。

“他是我养父的朋友。”顾灼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像是从更深的腔位置发出来的。

温时晏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养父养母三年前出车祸没的,”顾灼说着,手上开始整理收银台上的东西,把本来就整齐的零钱重新码了一遍,“当时警察说是意外,但我看了事故报告,有些地方对不上。比如,刹车印的方向和路况不匹配,比如,那个时间段那条路不应该有对方那辆车。”

温时晏的注意力被“刹车印的方向和路况不匹配”这句话勾住了。这不是一个普通便利店店员会注意到的细节。这需要物理学知识,需要对运动轨迹的分析能力。

顾灼没注意到温时晏的注视,继续说:“林叔说他知道一些内情,但条件是让我去他那边,帮他做事。我不信他。他那种人,给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所以你不上大学,不是因为没钱?”温时晏说。

顾灼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没钱,”他说,“但不是全部。我不想花四年时间待在一个地方,学一些可能用不上的东西,同时把这件事搁着。我留在第七区,打工养活自己,剩下的时间用来查。”

“查到了什么?”

顾灼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多。但我知道了一件事——我养父养母出事之前,在调查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调查。我不确定是哪种。”

“那个人是谁?”

顾灼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Omega,年轻女性,穿着一身运动服,像是夜跑路过来买水的。她的信息素很淡,像某种白色花的味道,混在便利店的冷气里,不太容易被注意到。但她走进来的时候,顾灼的反应变了。

不是对那个Omega的反应。

是对温时晏的反应。

因为温时晏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温时晏自己也感觉到了。那个Omega一进门,他的鼻腔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一股强烈的信号从嗅觉神经直接冲进了大脑的某个原始区域。那个区域不属于他的理性,不属于他的物理学家大脑,它属于一个他以为自己没有的系统。

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上升。心跳在加速。指尖在发麻。

他不认识这些信号。

但他的身体认识。

顾灼几乎是瞬间就到了他面前。不是走过来的,是那种快到温时晏的视线都没来得及捕捉的移动速度。他蹲下来,一只手按在温时晏的肩膀上,手指收得很紧。

“看着我,”顾灼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温时晏,看着我。”

温时晏抬起头,对上顾灼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车灯,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存在感,硬生生地把他从那个原始脑区的混乱里拽了出来。

然后他闻到了顾灼的信息素。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闻到顾灼的味道。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而是完完整整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的信息素。那味道很难形容——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冷和热撞在一起,蒸腾出一种不属于任何单一物质的气味。

那气味像一堵墙。

像一道命令。

温时晏的身体听了这道命令。心跳慢下来了。体温降下来了。指尖的麻意退一样地消散了。

“好了,”顾灼松开他的肩膀,站起来,退了两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和温时晏早上的反应一模一样。

那个Omega买完水走了。便利店又安静下来。

温时晏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问。

“什么是什么?”顾灼没看他,在收银台后面整理着什么东西,语气故作轻松。

“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顾灼停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是你在对那个Omega的信息素起反应。你的身体在适应这个世界。我说不清楚,但我见过——有些刚分化的青少年第一次接触高浓度信息素的时候,也会有类似的反应。你的身体以为那个Omega是你的……”

他没说完。

“以为是我的什么?”温时晏追问。

顾灼低着头,像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措辞。最后他放弃了,直接说了出来:

“你的身体以为那个Omega是你的潜在伴侣。因为你的信息素系统刚被激活,分辨不出谁是谁,就随便抓了一个最近的信号起反应。”

温时晏沉默了。

他想说“这不科学”。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就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原来的科学,在这儿不管用了。

“顾灼。”他说。

“嗯。”

“你的信息素,为什么能压下我的反应?”

顾灼没回答。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背对着温时晏,像一尊没有声音的雕塑。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发冷,照在他的肩膀上,照出那件廉价制服的褶皱。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我比你以为的要强一些。”

温时晏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分析,是看着他。

顾灼没有转头。但温时晏看见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走廊尽头的冷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个睡不着的巨兽在缓缓翻身。窗外第七区的夜色浓稠,霓虹灯一明一暗地呼吸。

而折叠椅上那瓶水,温时晏一直没喝。

但他也没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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