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4章

温时晏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

不是那种算错公式的错——那种错他能一眼看出来,能追溯到自己是在哪一步走岔的,能纠正,能补救。这次的错不一样。这次的错藏在他的假设里,像一颗被埋进地基的种子,等到它长出芽来把地面顶裂了,他才发现早就扎下去了。

“空白硬盘”。这是顾灼说的,他当时觉得有道理,就收下了这个词,把它当成了一个可以依赖的假设。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个假设本身就有问题。

问题出在几个地方。

第一,如果他的身体真的是一块空白硬盘,谁的信息素先到就往里写什么,那昨天那个Omega进店的时候,他应该已经被写满了。但顾灼只是挡了一下,他的身体就回来了。这说明他的身体不是被动接受的——它在选择。或者说,它在识别。

第二,他今天早上煮的面。味道和顾灼煮的一模一样,这不奇怪,他放了一样的调料,用了差不多的火候。但那个打鸡蛋的动作——手腕的弧度、指关节的力度、蛋壳裂开的方式——那些不是“复制”能解释的。那些细节太小了,小到他不可能只看一遍就记住。他一定是在看顾灼做饭的时候,下意识地分解了那些动作,存储了,然后在今天早上调用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模仿”。

但实际上,他在看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在学了。不是顾灼写进去的,是他自己装进去的。顾灼只是提供了一个样本。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他刚才坐在沙发上,试图回忆顾灼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雪和烧红的铁——这个描述不对。不是说不准确,而是说他本没有闻到过顾灼的真实信息素。他在脑海里回放便利店里的那一幕:他头晕,身体起反应,顾灼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然后他闻到了那个味道——铺天盖地的,像一堵墙,像一道命令。但那个味道真的是顾灼的吗?还是顾灼释放出来的某个“版本”的他自己?

温时晏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那个味道的细节。冷和热的混合体,这是他当时的感觉。但冷和热是温度,不是气味。他是在用一个触觉的词汇去描述嗅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嗅觉语言系统还没有建立起来,他只能用自己熟悉的维度去类比。

换句话说,他本不知道顾灼的信息素闻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顾灼让它闻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像一道鸿沟。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他已经看得很熟了,从墙角到灯座,中间经过一个已经透的水渍。他在这张沙发上躺了不到三天,已经能闭着眼睛画出天花板的每一处瑕疵。这不是科学家式的观察,这是……某种别的什么。

温时晏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小票背面翻过来。他需要重新建立坐标系。

他写了一行字:

“假设修正:我的身体不是空白硬盘。它有自己的底层系统,只是在进入这个世界后被暂时覆盖或抑制了。信息素的‘写入’可能是一种辅助性的解压过程——顾灼的信息素不是在填充我,而是在帮我的身体解压它原本就有的东西。”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对。如果他的身体本来就有这个世界的性别系统,那他原来的世界里为什么从未显现?除非……那个系统一直存在,只是在他的原世界里没有对应的环境来激活它。就像一把锁,没有钥匙的时候它就是一块废铁。他来到这个世界,不是被改写了,是被激活了。

顾灼的信息素不是写入了什么,是激活了什么。

这个假设更净。更少的变量,更强的解释力。

但他需要验证。

他又写了一行:“验证方法:1. 观察自己在没有顾灼信息素预的情况下,对其他人信息素的反应是否有规律可循。2. 尝试用自己的意识去控制那些‘被激活’的身体反应,如果能控制,说明底层系统仍然保留了我的自主性。3. ……3暂时没想好。”

门锁响了。

温时晏把纸翻过来,压在茶几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藏起来,也许是那些内容太像他对自己解剖的产物,不适合被另一个人看到。尤其是那个人正好是他的研究对象。

顾灼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是便利店的塑料袋,是某个药店的纸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温时晏——那个眼神很快,但温时晏捕捉到了。顾灼在看他的脸色,在看他的状态,在看“他好着没”。

“买了什么?”温时晏问。

“信息素试纸。你不是测出来个紫色吗,我查了一下,那种情况不是完全没有先例,但很少见。有人管这个叫‘未分化’,就是说你的信息素系统是活的,但还没有定型。理论上,它会在接触到足够强的同频信号后,朝那个方向分化。”

温时晏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一下。新的假设:他的信息素系统是“未分化”的。顾灼的信息素足够强,强到能诱导分化。昨天那个Omega的信号差点触发了某种错误的早期分化,顾灼用他的信息素压住了,相当于叫停了那个过程。

这个假设和刚才那个“激活”假设不冲突,甚至能嵌套在一起。他的身体有底层系统,那个系统在“未分化”状态下是可塑的,需要外部的信号来引导分化方向。顾灼的信号是最强的,所以它的影响力最大。

“你在想什么?”顾灼问。

“在想你的信息素。”

顾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在拆药店的纸袋,手指停在封口处的胶带上。

“你闻到了?”

“没有。我一直没闻到过你真实的信息素。”

顾灼没说话,把试纸从袋子里拿出来,一盒一盒地码在茶几上。码得很整齐,像在回避什么问题。

“你故意压制的,对吗?”温时晏说,“你从第一天起就在压制自己的信息素。我闻到的那次,是你主动释放的,但那也不是你真正的味道——那是你‘选择’让我闻到的版本。”

顾灼把最后一盒试纸放好,抬起头。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像一盏灯被人调暗了一点。

“你真的很烦,”顾灼说,“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分析。”

“所以我说对了。”

顾灼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看的是那条裂缝,温时晏注意到的。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

“我的信息素……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等级太高了,高到如果我不压着,身边几米内的Omega会直接进入强制发热。这已经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这是危不危险的问题。所以我从小就在练怎么压着它。压到别人闻不出来,压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它到底是什么味道。”

温时晏安静地听。

“那天在便利店里,你被那个Omega的信号扰了,我没办法,只能放出来一点。但那个也不是我真正的味道——那个是我‘能用’的版本,是我压到勉强安全的程度之后剩下的东西。真正的味道,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什么样了。”

顾灼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温时晏。

“你刚才说你没闻到过真实的。说实话,我也没闻到过。很久很久没闻到过了。”

温时晏想说“我能理解”。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理解不了。一个连自己真实气味都快忘记的人——这种表述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是不存在的。气味怎么会忘记?那是分子级别的物理事实,不是什么可以被遗忘的东西。

但他没有说这些。

“那就不闻。”温时晏说。

顾灼愣了一下。

“我需要知道的不是你的信息素味道,”温时晏说,“我需要知道的是你的信息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两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不需要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顾灼看着他,那个表情又出现了——那种温时晏读不懂的、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表情。

“你这个人,”顾灼说,“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你知道?”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就知道了。一个物理学家,在别人的沙发上醒来,被一个十八岁的Alpha收留,身体在以他自己无法预测的速度变化,每分每秒都在接触新的变量——这种情况下如果我还觉得自己正常,那我就不配当科学家了。”

顾灼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叹气的变体,是笑声从嗓子里跑出来,带着一点点的沙哑和很多很多的疲惫。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温时晏注意到了这一点,并把这一点存储在了某个他现在不愿意命名的文件夹里。

“行了,”顾灼站起来,“我去煮面。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你教我的那个。”

顾灼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没教。看了就会了。”

顾灼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白菜,看了温时晏两三秒。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洗菜。水龙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哗哗的,混着白菜叶子被掰开的声音。

温时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发现自己在注意顾灼打鸡蛋的动作——手腕的弧度、指关节的力度、蛋壳裂开的方式。

和今天早上他自己的动作,一模一样。

不是顾灼写进去的。是他自己学的。只是他学得太快、太自然、太不经过意识,以至于他以为那是被动的。

他在观察顾灼。一直在观察。从第一天晚上就开始了。他以为那是科学家的职业习惯——观察、记录、分析。但科学家不会在观察完一个打鸡蛋的动作之后,第二天早上连指关节的力度都复制得一模一样。

科学家只会记数据,不会长肌肉记忆。

温时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写过公式,调过仪器,拧过无数颗螺丝。但这双手从来没有打过鸡蛋,直到今天早上。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顾灼打鸡蛋的画面。手腕的弧度。指关节的力度。蛋壳裂开的方式。

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拿起茶几上的笔,在小票背面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第52小时。正在学习。不是被教,是自己要学的。问题是——我为什么想学。”

他看着这行字。然后划掉了“我为什么想学”,换成了“我在学什么”。

又划掉了。换成了“我在变成什么”。

又划掉了。什么都没写。

窗外第七区的天又开始暗了。灰白色的光变成灰黑色的光,再变成霓虹灯粉紫色的光。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那个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两秒,然后被风吹散了。

温时晏把那支笔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里。厨房里传来面条下锅的声音,呲啦一下,水蒸气从帘子后面涌出来,带着白菜和鸡蛋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他闭上眼睛。

“晚安,科学家。”昨晚顾灼在门缝里说的那句话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像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现在明明是傍晚。

但温时晏不想纠正这个。他把那句话存进了那个他不想命名的文件夹里,然后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的声响,等着那些声响变成一碗面,等着那个十八岁的Alpha端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走出来。

然后他会睁开眼。

然后他会继续观察。

然后他会继续学。

然后他会继续变成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