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训练
林砚开始训练了。
不是五班的训练——五班没有训练。是他自己的训练。到五班第一周结束的时候,他找了一张纸,在背面画了一个表格。表格分七列: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每一行是一门课目:体能、队列、射击理论、条令、地图判读、装备知识。表格画得不整齐,线是拿直尺比着圆珠笔画的,有些地方歪了,他用手指蹭掉重画,蹭出一个灰色的指头印。
他把表格贴在床头。贴之前犹豫了一下——床头是公用的,贴东西算不算违反内务规定?他想了想,拿图钉按在自己那一侧的床沿内侧,只有躺下才能看见。不算违反。他没问任何人,自己做了决定。
许三多看见了。他跪在铺上,歪着头念表格上的字——“周一,体能,俯卧撑五十、仰卧起坐五十、深蹲五十。周二,队列,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各二十遍。周三……”念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因为不认识字,是因为这些数字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在新兵连,这些数字是伍六一吼出来的,不跑也得跑。但在这里,这些数字是林砚自己写给自己的。没有人吼他,没有人罚他,他写上去,就得自己对自己负责。
“林砚。”
“嗯。”
“你为啥给自己定这么多?”
林砚正在系鞋带。他把鞋带勒紧,打了一个双环结。“体能不好,就练体能。”
“那你体能好了还练吗?”
“练。”
“为啥?”
林砚站起来,跺了跺脚。“好了也可以更好。”
许三多愣住。这个逻辑很简单——好了也可以更好。他爹以前总说他“差不多就行了”,村里人总说“你也就能这样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好了还可以更好。他坐在铺上,看着林砚床头那张表格,忽然觉得自己也该有一张。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的体能比林砚还差,队列比林砚还差,什么都比林砚差。如果林砚写五十个俯卧撑,他得写多少?三十?二十?十?
林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写。”
“为啥?”
“你先跟着我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许三多点点头,把“能做多少做多少”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没有数字,没有标准,没有及格线。许三多发现自己不怕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林砚比所有人都早起半小时。
草原的天还没亮透。窗外是灰蓝色的,院子里的旗杆还看不清轮廓。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被子叠成方块,然后走到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回去加衣服。
他开始跑步。
围着院子跑。一圈大约两百米,两圈四百米,五圈一公里。他不数圈数,他数时间——跑满二十分钟就停。第一天二十分钟跑了七圈,他自己记下来了。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脑子里。他的脑子不需要纸。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许三多跟出来了。他没穿外套,绒衣领子一边高一边低,鞋带也没系好,跑起来鞋带在地上甩。但他没停,跟在林砚后面,隔了两步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砚没回头。“鞋带。”
许三多低头一看,赶紧蹲下系鞋带。系完抬头,林砚已经跑出去半圈了。他爬起来追,追了整整一圈才追上。
“林砚你跑太快了——”
“我没加速。”
许三多不说话了。不是林砚跑太快,是自己太慢。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跟在林砚后面,一圈一圈地跑。跑到第六圈的时候,口像着了火,腿也软得踩不实。但他数着林砚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跟着那个节奏跑,好像就没那么累了。
二十分钟到了。林砚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许三多直接蹲地上了,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马站在门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穿着秋衣秋裤,外面披了一件军大衣,端着搪瓷缸子。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是刚续的开水。他看着院子里两个喘粗气的新兵。然后他低头喝了口水,转身进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门彻底推开,让院子里的灯光照进去。
那扇门以前都是虚掩着的。
俯卧撑是在早饭后做的。
林砚趴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身下铺了一张旧报纸——不是怕脏,是地上有小石子,硌手。他一个一个地做,做到第三十个的时候,胳膊开始发抖。第四十个,脸涨红了,额头上青筋跳了一下。第五十个做完了,他在表格上画了一个勾,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写上“48+2”——最后两个是咬着牙硬撑上去的,动作不标准,所以不算完整的五十个。他想,明天要把这个“+2”去掉。
许三多趴在旁边。他做了十二个就撑不住了,第十三下,口刚碰到地面就起不来了,胳膊像两煮软的面条,抖得厉害,完全不听使唤。他把脸埋在报纸上,闻到油墨的味道,觉得自己在新兵连丢的脸还没捡起来,又在五班继续丢。
“做不起来就别硬做。”林砚说。
“可是我……”
“十二个。明天做十三个。”
许三多趴在地上,侧过头看林砚。林砚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同情,就是平平淡淡地在说一个事实——明天做十三个。许三多忽然觉得这个目标不难。不是因为它容易,是因为它只比今天多一个。多一个,他做得到。他从地上爬起来,把手掌上的沙子拍掉,在心里默默记下——明天十三个。
老魏蹲在门槛上看了半天。他看到林砚做俯卧撑的姿势——口贴地,腰没有塌,每一个都到位。做到最后几个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但姿势没变。他不像个新兵,像个已经练了很久的人——不是体能好,是标准高。没有标准的人练一百个也是白练,有标准的人练一个算一个。老魏把烟头掐灭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没说话,趴在林砚旁边,开始做俯卧撑。他做得很慢,但数量不少——一口气做了三十个。
林砚看了他一眼。老魏没看他,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嘟囔了一句“活动活动筋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明天多铺两张报纸。”林砚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他到五班以来,第一次有老兵跟他一起做训练。他没有说谢谢,但他在表格上写“老魏,30”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不是给自己看,是记住——老魏今天做了三十个。
下午练队列。
队列在五班是个笑话。五班总共六个人,站成一排连院子都填不满。五班的队列永远不成排、不成列、不成形。老马喊“立正”的时候有人还在挠痒,喊“向右看齐”的时候有人看左边。不是不会,是不在乎。
但林砚把队列写进了训练计划里。他站在院子中间,面朝旗杆,一个人练停止间转法。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没人给他喊口令,他自己在心里喊——“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每喊一次,就做一次。做不到位就重来。向左转的时候左脚跟碾了一下地面,转完身体晃了一下——重来。向左转。又晃——重来。第三遍站稳了,他在心里画了个勾。
许三多站在他旁边跟着练。他的停止间转法在新兵连就是最差的——每次转完都多晃一下,像一被风吹歪了又弹回来的树苗。但他练得很认真。林砚往左转,他也往左转;林砚重来,他也重来。转了十几次之后,他发现多晃的那一下变小了。不是不晃了,是晃的幅度从“一大步”变成了“一小步”。他自己没发现,是林砚告诉他的。
“你刚才只晃了半步。”
“真的?”
“嗯。”
许三多咧嘴笑了。然后继续练。他要从半步练到不晃。
薛林和李梦在门口打牌。打了两圈,薛林把牌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加入了许三多旁边。他没问“怎么转”,他就是站在那里,跟着转。转得不好,身子晃得比许三多还厉害,但他跟着练了两组。李梦没动,但他放下了牌,蹲在门槛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铅笔和本子,在写什么。他没有加入,但他也没有走开。门槛到院子的距离,比牌桌到院子的距离近了一步。
那天傍晚,林砚在表格上记录今天的完成情况。俯卧撑——达标。跑步——达标。队列——达标。他写完最后一个勾的时候,忽然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些训练够不够?体能、队列——这些都是新兵连的基础课目。但五班不是新兵连,五班的职责是看管输油管道。输油管道怎么巡?出了问题怎么处理?遇到特殊情况怎么上报?这些在新兵连没人教过,在五班也没人教过。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老兵们已经习惯了不出事。
林砚想,如果出事了怎么办?他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准备找机会问老马。他合上笔记本,看到许三多趴在铺上,用一支铅笔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字。那个本子是林砚给他的——一本旧作业本,前面几页被撕掉了,剩下一半空白。许三多在写今天的训练——俯卧撑十二个,跑步七圈,队列晃了半步。他把“半步”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下次不晃”。
林砚看着他把铅笔头握得紧紧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压,压出很深的笔痕,好像字写得越深,就越算数。许三多的字很丑,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俯卧撑”三个字写错了俩——“俯”少了一横,“撑”右边写成了“掌”。但他把数字写对了。十二。他写到十二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看了林砚一眼。
林砚收回目光。
一连几天过去了。
林砚的训练一天没断。跑步、俯卧撑、队列、理论——每天照着表格勾画,做完一项勾一项。许三多跟着做,能做多少做多少——俯卧撑从十二个做到了十五个,跑步能跟着跑完全程,队列晃的幅度从半步变成了“一点点”。他自己形容不来,跟林砚说是“好像不晃了”,林砚看了说“还有一点”,他说“那我明天再练”。
老魏跟着做了三天俯卧撑,第四天没来。第五天又来了。林砚没有问他为什么第四天没来,只是在表格上画勾——第五天,老魏来了。老魏蹲在院子边上抽烟,看林砚跑步,忽然说:“你这样练,不怕练伤了?”
“怕。”林砚喘着气。
“怕还练?”
“练伤了比废了强。”
老魏愣了一下。他把烟掐灭,慢慢站起来。然后他走到院子中间,开始做仰卧起坐。薛林给他压腿,压了两下自己也躺下来,让老魏给他压。两个人轮着做,一边做一边拌嘴——“你这腰跟铁板似的弯都弯不下去”“你行你来做”“我做就我做”。许三多被拉过去当裁判,数数,数到一半忘了数,老魏骂他,他赶紧重数,从“一”开始数,越数越乱,最后三个人笑成一团。
李梦没有笑。但他在写。铅笔头已经短得快握不住了,他把纸撕下来折好,又换了一张新的。
这天中午,老魏来找林砚。
“林砚。”
“嗯。”
“你没来之前,五班不是这样的。”
林砚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好。”老魏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扫得净净的地面,“我是说——你来之前,我们都习惯了。习惯不训练,习惯不扫院子,习惯吃饭糊弄,习惯被忘了。”
林砚还是没说话。但他看着老魏,等他往下说。
“你来了以后,窗户亮了,院子净了,被子叠成方块了。这些事,以前我们也做,后来不做了。不是不想做,是不知道做给谁看。”
他停了一下。
“你做给谁看?”
林砚想了想。“做给自己。”
老魏点了点头。然后他拍了拍林砚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老马坐在桌前抽烟。面前的工作总结表已经写满了大半——不是一天写的,是每天写几行,写了划掉,划掉重写。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不扔了。废纸团还是会有,但他会从纸箱里捡回来,摊平,看看上次写到哪儿了。烟灰缸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内务条令》。扉页上有林砚写的编号——第几条关于班长的职责。
他看得很慢。不是不识字,是太久没看了。有些条款他以前背过——刚当班长那一年,他能把整本条令从头背到尾。后来不背了,因为没人考他。没人考,记着嘛?他把条令往下翻了一页,在“班长的基本职责”那一行底下,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然后他在工作总结表上写了一段话——“本周全班进行了体能训练和队列训练,参训率较上周明显提高。”他写完,把钢笔放下,靠回椅背上。窗外传来许三多数数的声音——“十三、十四、十五——”声音很响,带着下榕树的口音,把“十五”念成了“实务”。然后是薛林的笑骂声——“你会不会数啊!十四过去是十五不是实务!”许三多认真地争辩——“我说的就是十五——”
老马嘴角动了一下。他又拿起钢笔,在“参训率”后面加了两个字——“全员”。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屋子。看到林砚正在收晾的被子,许三多在旁边帮忙,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林砚。”
“到。”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开始,全班一起练。”
林砚转过头,看着老马。老马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灰蒙蒙的东西了。那双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亮了一点,像一面很久没擦的镜子,被人用袖子抹了一下。
“是。”林砚说。
许三多在旁边张大了嘴,然后忽然咧嘴笑起来。“班长,你也练啊?”
“废话。”老马把烟掐灭,然后补了一句,“你们练的时候我看着。”
他转身进屋,动作还是微微往左边偏着。林砚注意到了。他又一次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晚饭后,许三多又在小本子上写字。今天他写的是“老马班长明天带我们训练”。写完了,又划掉,改成“老马班长明天和我们一起训练”。“带”和“一起”之间改了三遍。他把铅笔头放下,歪着头看了看那行字,觉得写对了。
“林砚。”
“嗯。”
“老马班长是不是变了?”
林砚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只是做回了他自己。”
许三多想了想,没太懂。但他把林砚的这句话也记在了小本子上——“做回自己”。四个字,他写对了三个。“自”写成了“字”,又划掉重写。
天黑了。草原上的月亮还是那么大、那么低,挂在院墙上方,像一枚铜色的旧硬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晾衣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旗杆上的红旗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被林砚擦净的窗户映着月亮,像一面不会碎的镜子。
明天会起风吗?
也许。
但明天全班一起练。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