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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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抛弃不放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九章:内务
到五班的第三天,林砚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看懂的事。
那天早上没有风。草原上的风不是每天都在刮的,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天,天安静得像一块洗褪了色的蓝布,云粘在上面一动不动。老马说这种天气叫“假晴”——看着好,其实是在攒下一场更大的风。但不管真假,没有风的子在五班就是节。
早饭后,薛林照例去库房搬牌桌。李梦已经蹲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洗着昨天那副牌,洗得很认真,每一张都对得很齐。老魏靠着炕头拧开收音机,评书频道还在放《杨家将》,沙哑的男声从喇叭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地讲着穆桂英大破天门阵。老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工作总结表,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也没换。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和许三多能想象到的每一个明天都一样。
但林砚没有坐下来。
他拎着一桶水,拿着抹布,开始擦窗户。
五班的窗户已经很久没擦过了。玻璃上糊着一层灰垢,厚得连外面的旗杆都看不清楚。窗框的油漆起了皮,裂缝里有去年冬天冻死的虫子。林砚用湿抹布一点一点地蹭,先从玻璃开始,然后是窗框,再然后是窗台。动作不快,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脏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在窗台上汇成一道灰黑色的细流,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老魏从收音机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不解,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明知道没有意义、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的事情。
“林砚,你啥呢?”
“擦窗户。”
“擦窗户啥?”
“脏了。”
老魏愣了一下。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脏了就擦——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但在五班,这个道理已经很久没人提过了。不是因为窗户不脏,是因为脏了也可以不擦。不擦也不会有人来检查。不检查就不会挨批评。不挨批评,擦它嘛?
老魏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听评书。他觉得林砚这股劲儿迟早会过去。新兵都这样——刚来的时候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好,过一个月就明白了。过三个月就和他们一样了。过半年,连扫院子都觉得多余。他有经验。他在五班待了四年。
李梦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牌没洗了。他透过那扇被擦净的玻璃往外看——院子里的旗杆忽然变清楚了,旗杆顶上的红旗能看出一颗星的轮廓。他以前一直以为那面旗是整块的红色,今天才知道上面有星。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难受了一下。不是因为窗户脏了那么久,而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那面旗了。
薛林把牌桌搬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林砚,又看了一眼擦到一半的窗户,犹豫了一下。“林砚,要不你歇会儿?打两把?”
“等会儿。”
“等啥?”
“擦完。”
薛林没再说话。他在牌桌旁边坐下来,把牌摊开,一张一张码好。但李梦没过来。李梦还在看那扇窗户,或者看窗户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三多一直在院子里。
他不是在看林砚擦窗户,他在拖地。那个拖把是许三多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布条都快烂了,拖把头一沾水就掉渣。他用铁丝把拖把头重新绑了一遍,绑得歪歪扭扭,但结实。然后他从水房接了一桶水,开始拖走廊的地。
五班的水房是院子里单独搭的一间铁皮棚子,水管连着地下井,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冬天水管会冻住,要用开水烫开了才能出水。许三多拖地的水是从水房一桶一桶拎过来的,每一桶都晃出来一半洒在裤腿上。他的裤腿已经湿透了,沾着泥点子,但他没停下来。
走廊的地是水泥的,年头久了,裂缝里嵌着陈年的烟灰和瓜子壳。许三多用拖把使劲蹭那些裂缝,蹭不掉就蹲下去用手抠。他的手指粗,裂缝细,抠了半天只抠出来几粒瓜子壳。但他没有放弃,换了个角度继续抠。
老魏从屋里出来倒水,差点踩到许三多的手。
“你啥呢?”
“拖地。”
老魏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泥地被他拖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不是净,是拖把太旧,布条掉渣。但白印比旁边灰扑扑的地面确实亮了一点。只是亮了一点点。老魏端着水杯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妨碍什么人。这个感觉很陌生,他用了好几秒才确认那是什么——不自在。
他端着水杯绕过去了。绕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许三多还在拖,把刚才被他踩脏的地方重新拖了一遍。
薛林坐在牌桌旁边,等李梦过来。李梦还是没过来。薛林把牌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看林砚,又看看许三多。一个在擦窗户,一个在拖地。两个人都不说话,各各的,但节奏莫名地一致——林砚擦完一块玻璃换下一块,许三多拖完一段走廊换下一段。像两个齿轮,虽然型号不同,但卡在一起就能转。
薛林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转身进屋,把桌上的空饭盒和瓜子壳收拾了。不多,就几个饭盒,一把瓜子壳。但他确实收拾了。他把饭盒拿到水房去洗,水龙头的水冲在铝皮饭盒上咣咣响,溅了他一身。他骂了一声,然后继续洗。
李梦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去帮忙。但他也没有去打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卷了边的《军事文学》,又摸出半截铅笔,翻到空白页,低头写了几行字。写的什么,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不是卡住了,是在犹豫,犹豫之后又写了下去。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拢。
老马一直坐在桌子前面,面前的工作总结表还是空白的。但他在看院子里——看林砚擦窗户,看许三多拖地,看薛林破天荒地洗饭盒,看李梦坐在门槛上写东西。阳光从林砚擦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桌上,把那张空白表格切成明暗两半。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种画面了。
不是说没有见过新兵活——每年都有新兵来,每个新兵刚来的时候都会积极两天,扫地、打水、擦桌子。但那是“表现”。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种积极是演给班长看的,演给检查组看的,演给任何可能影响自己前途的人看的。演两三天没人看,就收了。但林砚和许三多不是在演。林砚擦窗户是因为窗户确实脏了。许三多拖地是因为地确实该拖。这种“因为所以”的逻辑,老马已经很久没有在新兵身上见过了。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行了,歇会儿。”
林砚转过头,手里还拎着抹布。“还有一扇。”
老马张了张嘴,想说“别擦了擦不完的”,但这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擦不完”这三个字,正是五班所有问题的答案。院子扫不净,因为风一直在刮。窗户擦不净,因为明天还会落灰。训练搞不起来,因为没有器材。没有器材就不练,不练就更差,更差就更没人管。这个循环他已经在这待了太多年,已经不会问“为什么”了。
但林砚还在擦。许三多还在拖。
老马站在门口,手在裤兜里,手指碰到打火机。他忽然想抽烟,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抽。他不是焦虑,不是烦躁——是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他想压住它。
“你俩消停一会儿。”
他走过来的时候,弯腰的动作用一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他扫地的样子很熟练——不是新兵那种一板一眼的“左上右下”,而是老兵的扫法,动作不大,但每一扫帚都能把灰土带到该去的地方。
薛林洗完饭盒回来,看见老马在扫地。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自己刚才洗好的饭盒放在架子上。老马扫到他脚边,他往旁边让了让,又站住。他没说“我来吧”或者“您歇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把自己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瓜子壳捡起来。
李梦终于从门槛上站了起来。他把本子合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走进屋里。他没有帮任何人活,但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桌上的收音机调小了音量。评书还在放,但声音小了,不再像一个多余的、必须被压在底下的背景噪音。老魏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注意到了但不想说。
下午,林砚把自己的被子和许三多的被子都搬到了院子里。太阳正好,没有风,阳光晒在被面上,把棉絮烤得蓬松起来。被子是新兵连发的,绿色军被,已经盖了三个月,被头有点发黄。林砚把被子摊开,找到发黄的地方,打上肥皂,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
许三多蹲在旁边学。林砚刷一下,他跟着比划一下。“你在家也自己洗被子吗?”
“嗯。”
“福利院没人帮你洗?”
“自己洗。”
林砚的声音很平静,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但许三多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不知道“不该问”在哪里——他只是觉得林砚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知道会有人这么问,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许三多不再问了。他拿起另一床被子,学着林砚的样子打肥皂、刷。他刷得太用力,肥皂沫溅了一脸,但他没擦。他忽然想到——以后要自己洗被子,自己叠被子,自己做所有的事情。在家的时候是他爹帮他做,到新兵连是班长教他做,在五班没有人帮他,除了林砚。但林砚不能帮他一辈子。
他把刷子握得更紧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伍六一骑着摩托车来了。
摩托车是连部的,车斗里放着一袋米和一箱罐头。这是五班半个月一次的后勤补给,本该由薛林开车去镇上领,但这周团里有车过来,伍六一说顺路捎一趟。说“顺路”,其实是绕了四十多分钟山路。五班不在任何一条“顺路”的路上。
摩托车停在院子门口,伍六一熄了火。他没下车,一条腿撑着地,单手扶着车把,眯着眼往院子里看了半天。
院子净了。地上的瓜子壳和烟头没了,墙角堆的灰土被扫成了一个整齐的堆。走廊的水泥地虽然还是旧的,裂缝还在,但裂缝里没有烟灰了。窗户玻璃在夕阳下反着光,能看见旗杆上红旗的倒影。被子晾在铁丝上,滴着水,在风里微微晃。
这不像他上回来送补给时看到的五班。上回他来,院子里到处是瓜子壳,窗户灰得看不清里面的人。他那时候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没用。
伍六一收回目光,把车推进院子。
“伍班长。”林砚站直了。
“嗯。”伍六一点了个头,目光在林砚身上停了一拍。他以为这帮老兵终于良心发现了,但他看到老魏在炕上听收音机,薛林在库房里擦牌,李梦趴在桌上写东西。没人动。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林砚。林砚正在收晾的被子,动作不快不慢,把被子叠成方块,四个角都压得整整齐齐。许三多在旁边跟着叠,还是歪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伍六一看明白了。
他什么都没说。把米和罐头搬进库房,薛林出来帮他搬,他没让,自己一个人搬完了。搬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水房门口洗了把脸。水龙头的铁锈味还是那么重,但水盆边上没有积灰了。他洗了脸,甩了甩手上的水,重新戴上帽子。
他走到院子中间,往宿舍里看了一眼。
老马坐在桌子前面。桌上那张工作总结表不再是空白的了——写了多少不知道,但至少不是空白的。老马手里夹着烟,但没有抽,烟灰老长了,他也没弹。
伍六一走到门口,敲了一下门框。“老马。”
老马转过头。
“这两个兵,”伍六一往院子里偏了一下头,“你盯紧点。”
“怎么了?”
“别让他们把五班翻了。”
这句话不是批评。语气不是,措辞不是,连停顿都不是。老马听出来了。他当班长当得再久,也是从新兵连出来的。他知道伍六一这种人的夸奖是什么样——不是“很好”,不是“不错”,是“盯着点,别出事”。那就是最好的评价。老马点了点头,没说话。
伍六一又看了林砚一眼。然后他发动摩托车,掉头走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在上路上渐渐远去,尾灯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红光,最后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林砚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许三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抱着叠好的被子,被子还是歪的,但歪得不那么厉害了。
“伍班长是不是不高兴?”
林砚想了想。“他是怕我们在这里废掉。”
许三多转头看着他。林砚的目光还在那条土路尽头的方向,暮色把他的侧脸涂成了灰蓝色。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确定的事。
“所以他绕路过来看看。”
这句话许三多想了很久。他抱着被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已经看不到摩托车尾灯的路。伍六一绕了四十多分钟山路,送了一袋米和一箱罐头。其实五班不缺米,上次送的还没吃完。但他还是来了。
许三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被人在乎的感觉。有人绕路来看你,比有人顺路来看你,是不一样的。
晚饭后,天还没有全黑。草原上的暮色拖得很长,像一块被慢慢拉开的灰布。老马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抽烟,烟头在昏暗中一明一灭。薛林和魏福来在屋里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响。李梦趴在桌上写字,这次他没有撕纸,笔尖一直在动。
林砚在院子里做俯卧撑。动作不快,但每一个都做到位——下去的时候口贴地,上来的时候手臂伸直。他不是在表现,他是在补体能。在新兵连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体能差,到了五班,没有体能训练了,那就自己练。
许三多在旁边跟着做。他的俯卧撑比林砚更笨拙——下去的时候肚子先着地,上来的时候屁股撅得老高。但他没有停。林砚做十个,他也做十个。林砚做十五个,他也做十五个。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喘粗气,脸埋在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泥地里。
老马看着他们,烟抽了一又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俯卧撑不是这么做的。”
他在林砚旁边蹲下,一只手按在林砚的后背上,往下压了压。“腰挺直。下去的时候吸气,上来的时候呼气。”林砚照着做,这次下去更稳了。
老马又走到许三多旁边。许三多已经爬起来了,满脸通红,等着挨批评。但老马没有批评他。老马蹲下来,把他撑在地上的手往里面挪了挪。“你手放太宽了,肩膀容易受伤。”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重新趴下去,照老马说的做。这次他做了五个才趴下。
老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接着练。”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还是微微往左边歪着身子。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又注意到了那个往左偏的动作。今天老马弯腰捡东西的时候偏了一下,撑膝盖起来的时候偏了一下,现在走路又偏了一下。不是偶然。他记住了。他记住的事情太多了——老马桌上写不完的工作总结,墙角那个装满废纸团的纸箱,收音机里永远放着的评书,还有老马看他们活时眼里闪了一下又熄灭的光。
月亮升起来了。草原上的月亮比任何地方的都大,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方,像一枚铜色的旧硬币。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
许三多躺在铺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他没有失眠——手臂酸得像灌了铅,身体累到极点,脑子反而安静了。
“林砚。”声音已经带着困意。
“嗯。”
“今天我学会做俯卧撑了。”
“嗯。”
“老马班长教的。”
“嗯。”
“他其实挺好的。”
林砚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许三多以为他睡着了,黑暗里才传来林砚的声音。
“以后我教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吵醒已经睡着的许三多。但许三多还没睡着,他听见了。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升到中天。旗杆上的红旗在夜风里轻轻飘着。院子里的地是净的,窗户是亮的,晾在铁丝上的被子被月光照得发白。
草原上又要起风了。老马说的对,假晴之后总会来一场更大的风。但是没关系。窗户修好了,被子叠好了,地扫净了。
风来了,再扫。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