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服宗第一届周会开得比亿悟预想的要正式得多。
玄静道长提前三天发了会议通知，附了议程表、讨论材料、以及一份《天服宗会议室使用规范（试行）》。会议室的布置由他亲自监督——万象阁联名款折叠椅排成两圈，内圈坐管理层，外圈坐骨弟子。墙上挂着清虚真人题的“沟通天地”匾额，旁边新加了一块白板，白板上用符笔写着“第一届周会”五个大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玄静，”亿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着那块白板，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出一套天服宗行政管理手册？定价九块九灵石那种。”
玄静认真地点了点头：“已经在写了。预计下周完稿，届时请宗主审阅。”
“……行吧。”
参会人员陆续到齐。苏云韶坐在亿悟左手边，面前摊着她的记事玉简和一份刚整理好的首月运营报告。老贺坐在她旁边，难得没带酒葫芦。段明坐在老贺对面，脸色比入职时红润了不少——万象阁旗下丹坊针对他的情况专门配了一副调理丹药，效果还不错。王凡坐在段明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投诉档案，坐姿依然拘谨，但眼神比面试那天坚定了许多。
亿悟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天服宗第一届周会。我也不说什么开场白了——直接开始。苏总管，先说说首月的整体情况。”
苏云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符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她的字清秀工整，排版舒服，亿悟怀疑她以前肯定做过PPT。
“天服宗正式运营首月，核心数据如下。”苏云韶用符笔点着白板上的字，一项一项地念，“受理投诉五百四十二件，结案四百一十三件，解决率七成六。其中规则类投诉占比超过一半，BUG类投诉约占四分之一，其余为咨询和建议。”
“受理量在周长老渡劫成功后出现第一波激增，首周均投诉量从十几件涨到大几十件。第二次激增出现在管理层工牌发放之后，团队处理能力提升，案均处理时长缩短了将近一半，释放了大量积压需求。”
“从投诉来源看，散修占比最高，超过六成。小宗门约占四分之一，大型宗门占剩下的一成多。说明天服宗目前的用户群体以修仙界的中下层修士为主。”
苏云韶放下符笔，转身面对众人。她的表情依然是商务汇报式的平静，但亿悟注意到她在说到“中下层修士”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个数据跟万象阁的市场调研结果一致。修仙界真正掌握资源的顶层修士约占半成不到，他们有各自的师承和渠道，遇到问题很少会来找天服宗。来找天服宗的，绝大多数是没有师承、没有渠道、没有话语权的普通修士——散修、小宗门弟子、被大势力边缘化的外门弟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王凡低着头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自己就是散修出身，师父突破失败的时候，没有任何宗门愿意帮他们。
“贺老，”亿悟接过话头，“丹药评测部的情况怎么样？”
老贺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跟苏云韶井井有条的报表比起来，他的资料像是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但亿悟知道那上面记录的东西比任何精美报表都值钱。
“我这边统计了一个月，发现市面上流通的丹药，大概有将近两成的实际效果跟说明书不符。”老贺翻着他那叠皱纸，难得收起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其中有的是夸大宣传——明明只能恢复三成灵力，非要说恢复五成。有的是副作用被隐瞒——吃完短时间内灵力暴涨，但三个时辰后会跌得比吃之前还低，相当于透支灵力。最离谱的是有一家丹房，他们的筑基丹成分表里写的是‘千年灵芝’，我用工牌查了天道系统的药性标准库，发现他们家用的灵芝其实是用特殊丹火催熟的三年速生灵芝，药效不到真货的一成。”
“三年速生当千年卖？”亿悟挑起了眉毛。
“对。但这个事不能全怪丹房。”老贺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我查了丹药分类标准，发现天道系统对‘千年灵芝’的定义本身就有漏洞。标准里写的是‘灵芝生长千年’，没有写清楚是自然生长还是灵力催熟。催熟算不算数？标准没写。丹房钻了这个空子。”
亿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是标准定义问题。从他穿越第一天炸掉讲道碑开始，到灵草分类冲突，到辟谷丹配方标准，再到现在的灵芝定义——天道系统的规则不是没有，但规则的定义经常是模糊的、自相矛盾的、或者脆缺失的。
“段明，你那边呢？”
段明站起来，打开面前厚厚一叠文档。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说话的声音比面试时洪亮了不少。
“丹药不良反应数据库已经初步搭建完成。我们收录了过去一个月受理的所有涉及丹药不良反应的投诉，共计六十多件，涉及三十多种不同丹药。目前正在交叉比对——同一种丹药，服用者的体质、修为、服药时机不同，产生的不良反应差异很大。这些数据如果能整理出规律，就可以反推出天道系统丹药相克系数库里的问题。”
他顿了顿，推了推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一副眼镜——亿悟确定修仙界没有眼镜这种东西，但段明鼻梁上那副东西分明就是水晶磨的镜片加灵木镜框。
“另外还有一个发现，”段明翻到文档最后一页，“我在整理投诉数据的时候，发现有一位用户的投诉跟之前帮周长老查的渡劫排队问题很像。这位用户是位筑基圆满的女修，等了很久没等到结丹天劫。我用宗主给的权限查了天道系统的渡劫排队队列，发现她的排期单也卡在了一个索引损坏的队列里。”
“修了吗？”亿悟问。
“修了。她的天劫预计在未来几天内触发。”
亿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发工牌的目的——不需要他亲自查，团队成员自己就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王凡，用户反馈部的情况？”
王凡站起来，先是习惯性地鞠了一躬，然后才开始汇报。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用户反馈部主要是做结案回访。这个月一共回访了大概三百位投诉人，大多数人对处理结果表示满意。但有一部分人提出了一个共同的问题——他们说，天服宗教他们查了系统规则，也帮他们修了漏洞，但修完之后怎么办？这个漏洞下次还会不会出现？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普通修士在天服宗不在的情况下自己查询系统规则？”
亿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认真想过。天服宗现在能处理投诉，靠的是他手上的管理员权限和团队成员身上的协管员工牌。但协管员工牌的价格是五千灵石一枚，他不可能给每个修士都发一枚。而且他也不想这么做——把权限集中在一个可控的小团队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做法。但王凡反馈的这个问题确实戳到了一个痛点：天服宗不可能永远替所有人查系统。真正彻底的解决方案，是让系统本身变得更透明。
“这个提议我记下了，”亿悟说，“但短期内还做不到。天道系统的查询接口目前只对管理员和协管员开放，要把查询权限下放到普通用户，需要修改系统底层架构。”
苏云韶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可以在公告栏里定期发布已经发现的系统规则漏洞，做成《天道系统常见问题答疑》的形式，免费向所有修士开放。万象阁可以负责印刷和分发。”
“可以，”亿悟点头，“这个月先做第一期，把老贺发现的灵芝定义问题和丹药相克问题放上去。”
会议继续往下走，讨论的话题从投诉处理延伸到了制度建设。玄静提出了一个让亿悟大开眼界的想法——建立投诉优先级分级制度。
“目前所有投诉都是按提交时间排队处理，”玄静摊开他写的分级方案，“但有些投诉涉及修为瓶颈、天劫触发等时效性问题，等不起。我建议将投诉分为三个等级：涉及天劫、突破、寿元等紧急事项的定为甲级，优先处理；涉及功法选择、丹药购买等重要但不紧急的定为乙级，正常处理；涉及灵石、服务态度等一般事项的定为丙级，排队处理。”
“谁来判断优先级？”亿悟问。
“初步审核由接待窗口负责，最终定级由部门主管确认。甲级投诉需要苏总管或宗主亲自过目。”
亿悟想了想，点头同意。这套分级制度跟他穿越前公司的工单系统如出一辙，事实证明确实有效。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时辰。当亿悟宣布散会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老贺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段明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开始收拾文档，王凡恭恭敬敬地向亿悟鞠了一躬才离开。
苏云韶走到白板前，把上面密密麻麻的讨论要点摘抄到记事玉简里。亿悟坐在位子上，看着白板上那些字，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一个月。从他在玄天宗广场上炸掉讲道碑那天算起，正好一个月。一个月前他是一个连功法都看不懂的杂役，一个月后他管着一个正在改变修仙界规则的宗门。这速度比他穿越前公司产品迭代还快。
“宗主。”苏云韶抄完最后一个要点，转过身来。
“嗯？”
“除了数据之外，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苏云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亿悟注意到她把记事玉简放下来了。苏云韶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放下记事玉简，除非她要说的事情很重要。
“天道银行更换了管理层。就在周长老渡劫成功的当天。新管理层上任后的第一个动作，是发布了一则公告——下调跨城灵石传送手续费。从原来的千分之五降到了千分之三。”
亿悟皱起了眉头。
“下调手续费？这对修士来说是好事啊。”
“对修士来说是好事。但对我们来说——”苏云韶停顿了一下，“天道银行是天服宗商城的方。天服宗所有需要跨城结算的灵石流转都要经过天道银行。手续费下调，意味着商城部分道具的实际价格也下调了。”
“那不还是好事吗？我能用更少的灵石买东西。”
“理论上是这样。问题在于——”苏云韶从袖子里抽出一枚信笺，递给亿悟，“下调手续费的同时，天道商城下架了十三种道具。全部是管理员专用道具。”
亿悟接过信笺，脸色变了。
信笺上是万象阁情报网络收集的商城变更记录，记录的时间点精准到每一刻钟。十三种下架道具中，有七种是权限管理类，三种是系统修复类，两种是数据查询类，还有一种让亿悟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管理员账户注销保护符”。
“管理员账户注销保护符，”亿悟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沉了下去，“这个道具的功能是什么？”
苏云韶摇了摇头：“不知道。信笺上只写了下架，没有详细功能说明。万象阁的情报也查不到——这东西在天道商城存在过，但似乎从没人兑换过。”
亿悟把信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矿场上，晚班弟子正在点亮灵石灯。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沿着山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玄天宗山门。
天道银行更换管理层。商城道具被下架。而且正好是天服宗正式运营、周长老渡劫成功的那一天。
这不是巧合。
“苏总管，”亿悟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初代掌门语录里那句没写完的话吗？”
苏云韶沉默了两秒，然后念出了那句话：“‘如果我死了，这本书会自己藏起来。只有能看懂的人才能打开。’”
“‘如果我死了’，”亿悟重复道，“初代掌门用的是‘如果’还是‘当’？”
苏云韶没有回答。她知道亿悟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初代掌门本人。初代掌门失踪之前，在天道商城里发现了什么，才会赶在被追上前把作手册拆成碎片藏起来？那些下架的道具里面，有多少是初代掌门用过的东西？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白板上的字迹微微发。灵石灯光在矿场碎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天服宗的第一届周会结束了，所有数据都很漂亮，所有指标都在上涨，但亿悟站在窗前看着夜色，心里想的却是三千七百年前那个在最后一页写了半句话就匆匆逃跑的人。那个被称为初代掌门的人，也曾经坐在这里，或许也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份工作好。
“宗主，”苏云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公告栏更新了。”
“什么公告？”
“天道系统凌晨发布的更新公告。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她拿起记事玉简，念出了那句话。
“‘通知：管理员考核程序将于近期启动。考核周期为三十。考核结果将直接决定管理员权限等级。’”
亿悟转过身。苏云韶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玉简，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玉简的手指微微发白。窗外，矿场上的灵石灯忽然同时闪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考核，”亿悟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系统从来没有提到过任何考核。”
“是的。公告是在今天子时突然发布的，没有任何预告。”
亿悟沉默了。他想起穿越第一天，天道系统在他脑海中响起的第一句话——“叮，天道系统管理员权限已激活。欢迎回来，000号管理员。”当时他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注册提示，现在想来，那个“000号”或许不是一个编号，而是一个从头开始的计数器。初代掌门之后，他是第一个被系统重新认证的管理员。而他坐上这个位子才一个月，系统就迫不及待地要考核他了。考核什么？考核他修了多少BUG？考核他处理了多少投诉？还是考核他——有没有像初代掌门一样，发现了系统深处那些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苏总管，”亿悟说，“明天帮我约一下陆北辰。太虚门是修仙界第一大宗，他们的藏经阁里应该也有初代掌门留下的东西。我想借来看看。”
苏云韶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亿悟说了一句话：“宗主，如果考核结果是‘不合格’，会发生什么？”
亿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些重新稳定下来的灵石灯，想起了商城被下架的道具清单里最后一项——“管理员账户注销保护符”。如果他猜得没错，当初代掌门拒绝交出权限时，那些追他的人，或许本不需要亲自动手。系统可以通过一次考核，直接注销他的管理员资格。
“不用担心，”亿悟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穿越前当过三年优秀员工。论应付考核，没人比我更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