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毅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闹钟，是微信。李薇发来的。一张照片。七七抱着兔子玩偶，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她昨晚等你等到十一点，不肯睡。我跟她说爸爸上班忙，她说‘爸爸答应我明天视频的’。”
秦毅看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回复：“今天晚上七点。我保证。”
对面秒回了两个字：“好。”不是“知道了”，不是“嗯”，是“好”。秦毅觉得这个字比“我原谅你”还重。
起床，洗漱，穿鞋。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墙上那幅画——高个子牵着矮矮的小人。他把门带上。去公园的路上，他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豆浆烫了嘴，他没停。
陈重已经在空地上站着了。灰色的练功服，灰白的头发，面朝东方，一动不动。秦毅走过去，在旁边的空地上开始练拳。站桩，推手，转腰。昨天陈重说只能练两遍，他练了两遍。腿还是抖，但没有昨天那么酸了。
“今天的腿，比昨天沉了。”陈重的眼睛没睁开，但话是对他说的。
“沉了是好是坏？”
“沉是稳。稳了，劲才能上来。你以前腿是飘的，整个人浮着。现在脚能踩住地了。”
秦毅想接着问，手机响了。赵磊的电话。“秦毅，你到公司了吗？”
“在路上。”
“杨伟昨晚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你第一天提交的方案数据有问题。我看了，没问题。但他可能会在会上提。你心里有数。”
秦毅挂了电话，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凌。”
“在。杨伟在找切入点。昨天的格式问题没成功，今天会换一个。”
“什么方向？”
“数据。你的预测模型是基于机器学习算法的。他会质疑你的数据来源——‘一个刚入职的新人，从哪里拿到这么多用户数据？’”
秦毅深吸一口气。杨伟比他想的要狠。他不是在找茬，他是在找破绽。一个能让秦毅解释不清的破绽。
星火互动，会议室。上午十点，例会。赵磊坐在主位，王茜在旁边。杨伟坐在长桌对面，紫色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苏小棠坐在秦毅旁边，嘴里没叼棒棒糖——她在会议室里不叼，但她手里转着笔，转得飞快。老钱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赵磊开场。“《幻境纪元》活动系统优化方案，秦毅上周提交了一版。今天过一下。秦毅，你先讲。”
秦毅站起来，打开PPT。数据现状、问题诊断、优化策略、数值模型、实施步骤。一页一页，净利落。讲到预测模型的时候，杨伟果然开口了。
“等一下。”
秦毅停下来，看着他。杨伟推了推眼镜，把手里那份文件举起来。“你这个预测模型，数据从哪里来的？公司后台数据不对外开放。你一个新来的，入职不到一周，从哪拿到这么多用户行为数据？”
会议室安静了。苏小棠的笔停了。老钱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了杨伟脸上。赵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秦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凌。”
“他在质疑你的数据来源。这是一个合规性问题。不能回避，也不能承认是外部数据。建议回答：公开数据+部分公司已有数据的交叉验证。”
秦毅深吸一口气。“我的模型基于两部分数据。一是游戏行业公开的用户行为数据集，Kaggle平台上有，做过数据清洗和特征工程。二是公司后台已脱敏的运营数据，赵磊给我的。两套数据交叉验证，误差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他顿了一下，看着杨伟，“杨组长，你对数据来源还有疑问吗？”
杨伟的表情僵了一下。赵磊开口了。“数据是我给他的。我批的权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还有别的问题吗？”杨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摇了摇头。
“秦毅，继续。”
秦毅讲完了剩下的内容。散会后，苏小棠跟在他后面走出会议室，压低声音：“你看到杨伟的脸了吗？猪肝色。我跟你说，他在这个公司三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会上直接顶他。”
“我没顶他。我只是回答问题。”
“你那个回答，比顶他还狠。”苏小棠竖起大拇指，“你牛。”
秦毅走回工位，坐下来。他的手心全是汗。手机震了。陈雨霏的微信——昨天陈重给的号码，他加了。“你在星火互动？”秦毅回复：“是。”
“我下午路过你们公司。方便聊几句？”
“几点？”
“四点。”
“好。”
下午四点，秦毅下楼。云创大厦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膜。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短发，小麦色皮肤，眉眼英气。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深蓝色牛仔裤，腰间别着对讲机——不是便衣，是休班。她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又收回去。“陈雨霏。我爸让我来的。”
“秦毅。”
“我知道。”陈雨霏靠在车门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跟我爸学拳？”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陈重应该跟她说过。
“学了几天。”
“他昨天打电话跟我说，收了个学生。我吓了一跳。他二十年没收过学生了。上一个还是我哥。”陈雨霏看着他，“我哥后来牺牲了。我爸不愿意再收，是怕再送走一个。”她顿了一下，“但他收了你。说明他觉得你不会走。”
秦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沉默了几秒。陈雨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深空科技最近在查你。查你的前妻，查你女儿的幼儿园，查你住的地方。这些是我能截到的信息。”秦毅接过信封，手指收紧。
“为什么帮我？”
“我爸认可的人，我不会看着不管。”陈雨霏拉开车门，“深空科技的手段比你看到的要脏。你前妻那边，我让人盯着了。你女儿那边，你多留意。有事打给我。”她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你练拳的时候，膝盖别锁死。我爸不说，是因为他觉得你自己能悟出来。”
车开走了。
秦毅站在楼下，看着那辆SUV汇入车流，消失在科技园路尽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有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是他的软肋。
晚上七点。秦毅准时拨通了视频。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七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今天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不对称。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块水彩笔的痕迹，蓝色的。她盯着屏幕，像是在确认对面那个人是不是真的。
“爸爸！”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秦毅的眼眶热了。“七七。爸爸在。”
“你不是说你昨天视频吗？我等了好久。”
“爸爸昨天加班。对不起。”
“没关系。妈妈说你要赚钱。你赚到了吗？”秦毅看着屏幕里女儿那张认真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赚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周。爸爸周去看你。”
“真的吗？”
“真的。爸爸保证。”
“拉钩。”
七七伸出小指。秦毅也伸出小指。两个人的手指在屏幕的两端碰到了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七七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
“爸爸，我画了一幅新画。你要看吗？”
“要看。”
七七把手机放在桌上，镜头对着画纸。画纸上是一个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甜筒。甜筒上面画了一个粉色的圈，写着“草莓”。男人旁边画了一个矮矮的小人，扎两个小揪揪。画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爸爸。”
秦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完。
“爸爸，你怎么哭了？”
“爸爸没哭。爸爸眼睛进东西了。”
“你是不是被风吹了？”
“对。被风吹了。”
七七很认真地说：“那你下次戴眼镜。妈妈说戴眼镜可以挡风。”
秦毅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好。爸爸下次戴眼镜。”
李薇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七七，该写作业了。把手机给妈妈。”
“爸爸，我要去写作业了。周见。”
“周见。”
七七把手机递给了李薇。李薇接过手机，没有挂。她看着镜头，沉默了两秒。秦毅也看着她。她瘦了，眼睛下面有青黑，头发随意扎着。
“她等你等了一晚上。”李薇说。
“我知道。”
“周你几点来？”
“下午三点。”
“别迟到。”
“不会。”
李薇挂了电话。秦毅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盯着那行字——“对方已挂断”，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了下来。
“凌。”
“在。”
“我周去见七七。”
“我知道。”
“我会给她买草莓冰淇淋。三个。”
“我知道。”
“她画了我。画得很好。”
沉默了片刻。
“她画的每一幅画里都有你。她从来没有忘记你。”
秦毅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墙上，那幅画里的高个子牵着矮矮的小人，在路灯的光里静静地看着他。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