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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一早晨八点四十分,林初夏站在“纸间时光”所在的联合办公空间楼下。

这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红砖墙外爬满了爬山虎,秋天染红了部分叶子,像一幅自然的渐变色块。玻璃幕墙和钢结构的新增部分,与老建筑形成了有趣的对话。门口挂着木质招牌,写着“创艺工坊”四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很宽敞,挑高近十米,保留了原有的工业结构。前台姑娘抬头看到她,露出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找哪家公司?”

“纸间时光,我是新来的设计师林初夏。”

“哦,周姐交代过了。三楼,305室,电梯在那边。”

“谢谢。”

电梯是观光式的,可以看到每一层的办公空间。三楼有不少创意类公司:摄影工作室、独立书店、手作皮具工坊、一个小型画廊。走廊里挂着各公司的作品,空气里有咖啡和木头的香味。

305室的门开着。林初夏走进去,是一个开放式空间,大约一百平米。靠窗是一排工作台,几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脑或绘图板工作。墙边立着书架,摆满了设计书籍和样品。中间一张大桌子上,散落着各种纸张、布料、样品模型。

周晴从一个隔间里走出来,看到她,眼睛一亮:“初夏!欢迎欢迎!”

“周姐早。”

“来,我带你认识一下大家。”周晴拍拍手,“各位,停一下手里的活儿,这是我们新来的设计师,林初夏。”

五六个人抬起头,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之间。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率先举手:“嗨,我是李锐,做产品开发的。”

“我是王雨薇,负责营销和运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说。

“陈帆,平面设计,以后咱们是同行了。”另一个短发女生笑笑。

还有两个男生,一个是做供应链的赵明,一个是的实习生小吴。

很简单的介绍,但氛围很轻松。没有那种大公司的层级感和距离感。

周晴带她到靠窗的一个空工位:“这是你的位置,电脑已经配好了,需要什么软件跟我说。今天你先熟悉环境,看看我们过往的产品,有什么想法随时交流。”

“好的,谢谢周姐。”

“别客气,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叫我周晴就行。”周晴拍拍她的肩,“对了,中午大家一起吃饭,给你接风。”

工位很整洁,一台iMac电脑,一个绘图板,一套文具。窗外可以看到老厂房的庭院,几棵老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其他公司的人正在那里喝咖啡聊天。

林初夏打开电脑,登录邮箱,下载周晴发来的公司资料。产品目录、设计规范、过往案例、市场反馈……

她开始看。很认真。

“纸间时光”的产品线比她想象的要丰富:手账本系列、贺卡系列、文具礼盒、帆布包、明信片、纸胶带……设计风格确实偏向手绘感,温暖,细腻,有温度。但她也注意到一些问题——有些产品的设计完成度不够高,有些系列之间风格不统一,包装设计相对薄弱。

她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观察和想法。

上午十一点,会议室有个短会。周晴简单介绍了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双十一的备货和营销,圣诞季的新品开发,以及一个和独立书店的联名。

“初夏刚来,先不给你太大压力。”周晴说,“你先从圣诞季的贺卡设计开始,熟悉我们的流程和风格。”

“好。”

“有什么问题,随时问陈帆或者我。”

散会后,林初夏回到工位,打开设计软件,开始构思圣诞贺卡。不是马上画,而是先找参考,看市场上的流行趋势,分析“纸间时光”已有的风格特点。

她工作起来很投入,忘记了时间。直到王雨薇敲了敲她的桌子:“嘿,吃饭了!”

“哦,好。”

午餐是在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六个人挤一张桌子,点了几个家常菜。气氛很热闹,大家聊着工作上的趣事,吐槽难搞的供应商,分享最近看到的好设计。

李锐问林初夏:“你之前在哪家公司?”

“宏远传媒,做品牌设计的。”

“那可是大公司啊,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小庙?”

林初夏笑了笑:“想做一些更有温度的设计。”

“说得好!”陈帆竖起大拇指,“我们这儿别的没有,温度管够。”

大家都笑了。

林初夏看着这些新同事,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归属感。这是一种很具体的、真实的人际连接——不是星光系统里那种通过数据建立的虚拟连接,而是能听到笑声、能看到表情、能感受到温度的连接。

饭后回到办公室,她继续工作。下午三点,她画出了第一张圣诞贺卡的草稿——不是传统的红绿配色,而是用了深蓝色和银白色,图案是星空下的雪人,雪人手里拿着一颗发光的星星。

她拿给陈帆看。陈帆仔细看了看:“想法不错,但我们的客户可能更习惯传统的圣诞元素。不过……可以试试,也许能开拓新市场。”

“我再画几个版本,做对比。”

“好主意。”

她回到工位,又画了两个版本:一个是经典的红绿配色,麋鹿和圣诞树;另一个是暖黄色调,一家人围坐在壁炉前。

三个版本,三种风格。

她整理好,发给了周晴和陈帆。

周晴很快回复:“三个都不错!我觉得可以都做成系列。初夏,你效率很高啊。”

“应该的。”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但办公室里没人动。李锐还在跟供应商打电话,王雨薇在改营销文案,陈帆在调整另一个产品的包装设计。

创业公司的常态。

林初夏也留下来,继续完善贺卡的设计细节。她喜欢这种沉浸的状态——专注于一件事,忘记其他烦恼。

晚上七点,周晴走过来:“行了,第一天不用这么拼。早点回去吧。”

“我把这个图层处理完就走。”

“那好,别太晚。明天见。”

“明天见。”

周晴和其他人陆续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初夏,还有隔壁公司一个加班的程序员,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

她完成手头的工作,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站起来时,才感到脖子和肩膀的酸痛。坐太久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电梯下行,她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这一天,很充实。具体的工作,具体的同事,具体的成果。

这让她感到踏实。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秋夜的空气有些凉。

她拿出主手机,看到苏晴发来的消息:“第一天怎么样?吃饭庆祝还来得及吗?”

她回复:“还不错,但有点累了。改天吧?”

“好,那你好好休息。加油!”

收起手机,她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她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设计的事:圣诞贺卡的配色能不能更大胆?纸张用什么材质?工艺怎么处理?

很具体的问题。很真实的工作。

回到家,已经八点半了。

她换了家居服,简单煮了碗面。吃面时,她才想起备用手机——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整天没看。

她吃完面,洗了碗,才从抽屉里拿出备用手机。

开机。

星光系统的图标依然在那里。

她点开。

星空界面。设置里显示,今额度:1000元,未使用。

还有一条推送:

【检测到全天无打赏行为。分析:用户投入现实工作,注意力转移。】

【提示:星光系统的价值在于平衡现实与理想,而非取代现实。】

【建议:适度使用额度,维持系统活跃度。】

林初夏看着这条推送,眉头微皱。

系统在提醒她,不要完全忽略它。但语气很温和,甚至提到了“平衡现实与理想”——这和她自己想的“在现实和系统之间找平衡点”不谋而合。

太巧了。

她关掉推送,打开系统志。最新记录:

“10月3 08:45:用户开始新工作,现实投入度提升。”

“10月3 12:30:社交活动记录(工作午餐),人际关系扩展。”

“10月3 18:20:创作行为记录(商业设计),技能应用检测。”

“10月3 20:50:系统活跃度下降提醒触发。”

系统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工作,午餐,设计。

但不知道具体内容——不知道她设计了什么,不知道同事的名字,不知道办公室的样子。

这说明系统的“观察”有一定限度。它知道她的行为模式,但不知道细节。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

今天她还没用额度。按照她自己定的原则,每天最多用200元。

她打开直播平台,搜索阿木。他不在线,但可以打赏。

她输入金额:100元。

确认。

三十秒后,返现到账:200元。

然后她搜索小雨。在线,在唱一首情歌。打赏50元。

返现100元。

再搜索星窗。在线,在画一幅秋天的树林。打赏50元。

返现100元。

三笔打赏,200元额度,400元返现。

她的银行余额增加了200元。

她记录在电子表格里,然后退出所有APP。

今天的工作很累,但完成了。系统的额度用了,但控制在原则内。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那本《画师的自我修养》,看了几页,眼皮就开始打架。

关灯,睡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她准时到公司。

周晴看到她,笑着说:“昨天那三个贺卡设计,我跟几个老客户聊了聊,他们都很喜欢。尤其是星空雪人那个,有客户说想定制一批作为企业礼品。”

“真的吗?”林初夏有些惊喜。

“当然。所以今天你的任务是,把这三个设计完善,出完稿。另外……”周晴顿了顿,“我想听听你对我们的产品线有什么整体建议。你刚来,视角新鲜。”

“好,我整理一下想法。”

一整天,她都沉浸在工作中。完善设计,调整细节,和印刷厂沟通工艺问题。下午,她写了一份简单的产品线分析报告,指出了风格不统一、包装薄弱等问题,并附上了改进建议。

周晴看了报告,很认真:“你的观察很准。这些问题我们也知道,但一直没系统梳理。谢谢,这对我们很有帮助。”

被认可的感觉很好。

下班时,陈帆约她:“明天晚上我们几个设计师有个小聚会,交流交流,你来吗?”

“好,我来。”

“那说定了。”

回到家,她继续用200元额度打赏。还是阿木、小雨、星窗,每人100元,返现600元,净赚300元。

然后记录,关手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工作逐渐进入正轨。她开始负责圣诞季的整个视觉系统:贺卡、包装、宣传物料。和同事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周三晚上的设计师聚会,她认识了几个同行,交流了很多行业信息。

每天晚上,她都用200元额度打赏。不多,但持续。

星光系统每天都会推送总结报告,偶尔会有新提示。但她不再深入研究,只是记录数据,保持观察。

她找到了一个节奏:白天工作,晚上简单用额度,然后休息。

看起来很平衡。

但周五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她照常用200元额度打赏完,准备关手机时,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提示:

【连续五稳定使用额度,用户行为模式确立。】

【奖励:解锁‘额度管理’功能。】

【提示:您现在可以自定义每额度分配方案,系统将按方案自动执行打赏。】

林初夏点开这个新功能。

界面很简单:一个滑块,可以设置每总额度(100-1000元),下面有几个选项:

【分配模式】:

1. 平均分配给关注列表中的创作者

2. 按潜力值比例分配

3. 自定义分配(手动设置每人金额)

4. 随机探索新创作者

【执行时间】:

· 每固定时间自动执行

· 检测到用户空闲时执行

· 手动触发执行

这是一个自动化工具。她设置好方案,系统就会每天自动帮她打赏,不用她手动作。

很方便。但也更……自动化了。

她想起系统那句“用户行为模式确立”。它已经掌握了她的使用习惯:每天固定时间,固定金额,打赏固定的几个人。

所以它给她这个工具,让她可以更省事,更“自动化”地维持这个模式。

这是在鼓励她形成依赖。

她关掉功能,没有设置任何方案。

但那个选项在那里,像一个诱惑:设置好了,就不用每天手动作了,省时省力。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她想起了心理学讲座上教授说的话:“习惯的形成,往往是从一个小小的便利开始的。”

系统在给她提供便利。让她更容易维持打赏行为,更容易形成依赖。

她需要警惕。

周六,她不用上班。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超市采购。下午在家画画,看设计书。晚上和苏晴吃饭。

周,她去了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数据伦理、科技哲学的书。她想知道,像星光系统这样的存在,在理论上可能是什么,可能的目的是什么。

书里讲了很多:算法推荐、大数据分析、用户画像、行为预测、数字孪生、AI伦理……

但没有一本书能完全解释星光系统。它太特殊了:不仅分析,还给予金钱激励;不仅观察,还试图引导;不仅是个工具,还像个有意识的实体。

她带着更多疑问回家。

晚上,她打开星光系统。今天她还没用额度。

她决定做一个测试。

她设置了一个自动化方案:每总额度300元,平均分配给阿木、小雨、星窗三人,执行时间设定在晚上十点。

保存方案。

系统提示:“方案已保存,将于今22:00自动执行。”

晚上十点,她盯着备用手机。

十点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三笔入账,每笔200元,总共600元。

她打开直播平台,查看打赏记录——确实,系统自动给三人各打赏了150元。

完全自动化。她什么都没做,钱就打出去了,返现也回来了。

这太……轻松了。

轻松得让人不安。

她立刻删除了那个自动化方案。

然后手动打赏了200元,返现400元。

做完这些,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系统在让她“省力”。但省力的代价,可能是逐渐失去控制权。

她打开记本,写下:

“10月8,周。系统解锁自动化功能。测试了一次,效果完美,但细思极恐。”

“它在试图让我形成依赖,让打赏行为变成无需思考的习惯。”

“我需要对抗这种自动化。保持手动作,保持清醒,保持每一次打赏都是有意识的决定。”

“即使这更麻烦,更费时。”

写完,她合上记本。

新的一周开始了。

周一上班,周晴给了她一个新任务:设计一个春季系列的主题视觉。需要调研春季的流行趋势,提炼关键词,做出概念方案。

她投入工作。查资料,画草图,做情绪板。

下午开会讨论时,她提出了三个方向:一个是“萌芽新生”,用嫩绿色和淡粉色;一个是“春漫步”,用大地色和天空蓝;一个是“花期如梦”,用浓郁的花卉色彩。

同事们讨论得很热烈,最后决定三个方向都继续深化,看看哪个更适合市场。

工作很充实,但也累。

晚上回家,她照常用200元额度打赏。但今天她特意多花了十分钟,看了每个主播的直播内容,留言一句简单的鼓励。

她要让这个行为保持“有意识”,而不是机械的流程。

系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推送了一条消息:

【检测到打赏行为伴随深度互动。分析:用户倾向于建立有意义连接。】

【奖励:解锁‘互动分析’功能。】

【提示:该功能可帮助您了解创作者的实时状态与需求。】

又解锁新功能了。因为她改变了行为模式。

系统在适应她,也在引导她。

她点开新功能。里面可以看到她关注的主播的实时数据:在线状态、当前直播内容、观众互动热度、近期情绪波动(通过语音和文字分析)……

甚至有一个“需求预测”模块:分析主播近期可能需要的支持,比如“阿木可能需要更好的雕刻工具”“小雨可能需要录音设备升级”“星窗可能需要参加画展览的费用”。

很详细,很具体。

系统在告诉她:这些创作者需要什么,她可以通过打赏来帮助他们。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引导——不仅仅是给钱,而是把钱用在“刀刃上”,用在具体需求上。

林初夏关掉功能,感到一阵无力。

系统太聪明了。它不强迫,只是提供信息,提供便利,提供“有意义”的方向。

让你觉得,你是自愿的,你是出于善意,你是在做正确的事。

但这一切,都在它的设计框架内。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已深。雨停了,天空露出了几颗星星。

真实的星星,遥远的,冷漠的,但真实的。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星光系统里的那片星空。

虚拟的星星,近在咫尺的,有温度的,但虚拟的。

哪一个更真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还要上班,还要做设计,还要和同事讨论方案,还要过现实的生活。

而星光系统,会在手机里,继续提供额度,继续解锁功能,继续试图引导她。

这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她不能输。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完全依赖系统,一旦她让打赏变成自动化习惯,一旦她接受系统定义的那种“有意义”——

她就可能失去自己。

失去在这个真实世界里,真实的连接,真实的创作,真实的生活。

所以她必须保持清醒。

即使很累。

即使系统一直在给她提供便利。

即使诱惑很大。

她要保持手动打赏,保持记录,保持思考,保持质疑。

这是她能做的,最基础的抵抗。

她回到桌前,打开素描本,画下了今晚看到的星星。

画得很简单,只是几个点,几条线。

然后在旁边写下:

“真实的星星,需要抬头才能看见。”

“虚拟的星星,就在手边。”

“我选择,既要抬头,也不忘记手边的光。”

“但我要记住:哪一个是工具,哪一个是生活。”

合上素描本,她关灯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工作,打赏,记录,思考。

复一。

这就是她的选择。

在现实与系统之间,走一条自己的路。

不极端,不依赖,不清醒。

保持平衡。

保持自我。

星光系统的每额度,还在那里。

但如何使用,是她的事。

至少现在,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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