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行,你自愿的就行。这名额还真没人抢。”他把表推过去,”填吧。三天内批下来,五天内出发。赶得上这个月的批次。”
季北川坐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稳得像钉在桌面上的钢筋。
姓名:季北川。
年龄:二十二。
下乡目的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
申请原因——
笔尖顿了一秒。
他写:响应号召,志愿参加边疆建设。
签字。期。
按手印。
红色的指印落在纸上,比他上辈子的任何一个签名都坦荡。
“得嘞。”老刘头收了表,”回家等通知。”
季北川站起来。
“谢谢刘叔。”
出了公社大门,阳光已经全亮了。
八月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滚烫。
季北川站在公社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热的,带着槐花末尾的甜味和尘土气。
活着的味道。
他抬步往回走。
2
季北川回到家时,堂屋里气氛已经变了。
季德厚坐在正位上,脸色铁青。对面是赵桂芳,眼眶红着,手里攥着一条擦了半天泪的手帕。
季向阳站在门边,脸上带着一种谨慎的关切——像是关切这事会不会影响到自己。
“回来了?”季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分量十足。
“嗯。”
“你妈说你去公社了?”
“签了下乡表。”
季德厚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我去。”季北川站在堂屋门口,没往里迈步,”自愿的。”
“放屁!”季德厚一拍桌子站起来,”好端端的去什么北大荒!你——”
“爹。”
季北川开口。
声音不高,但季德厚的话被截断了。
“我想好了。公社批了就走。五天之内。”
“你——”
“申请表已经交了。手印按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赵桂芳抽了一下鼻子。
季向阳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一句:”哥,你是不是——和谁闹别扭了?这事不用——”
“没闹别扭。”季北川看了弟弟一眼,”你的大学好好上。”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季向阳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松弛。
季北川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
上辈子他看不到这些。或者说,不愿意看。
他觉得弟弟是内疚的,觉得父亲是心痛的,觉得这个家只是迫不得已才牺牲了他。
十年北大荒。
没有一封家书。
不是邮路不通。
是他们不想通。
“那我回屋收拾东西了。”季北川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堂屋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赵桂芳先开口,声音发颤:”德厚,北川他——”
“随他去。”
季德厚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年轻人想闯,随他去。”
话音落下,他的眉头舒展了。
是的。
舒展了。
如果季北川还像上辈子那样站在这间堂屋里,他不会注意到这个表情。但他在桥洞下冻死过一回了。死过的人眼睛特别毒。
他看得清清楚楚——季德厚松了一口气。
不是为了失去一个儿子心痛,而是为了一个”麻烦”自己走了而轻松。
季北川回到里屋,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一床薄被打成卷,搪瓷缸子,毛巾,一双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