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您又是怎么回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宜修最隐秘的壳里。
她重生这件事,是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连江秋都不知道,连江福海都不知道。她以为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看穿——就算看穿了,也不该是年世兰。
宜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袖口掩住那一瞬间的失态。放下杯子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听不懂。”
华妃挑起一边眉毛,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皇后娘娘,咱们都到这一步了,就没必要打哑谜了吧。”
她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慢悠悠地涮了一片鹿肉,蘸了酱料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您要是真听不懂,刚才我说欢宜香的时候,您就该问我‘欢宜香有什么问题’——而不是让我保重身体。”
宜修没有说话。
华妃说得没错。当华妃说出欢宜香的秘密时,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沉默,然后问华妃打算怎么办。
这不是一个不知情的人该有的反应。
“所以,”华妃咽下肉片,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您早就知道欢宜香的事。”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宜修慢慢放下酒杯,抬起眼来看着华妃。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都不闪不避。
“你是怎么知道的?”宜修没有再否认。既然对方已经把底牌亮到这个地步,再装下去就是侮辱彼此的智商了。
华妃托着腮,歪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昨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些……不该属于我的记忆。”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里面有一件事特别清楚——年世兰撞墙死了。临死前她知道了欢宜香的秘密,觉得天都塌了,一辈子都白活了,于是一头撞死在翊坤宫的墙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好像描述的不是“自己”的死法,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后我就想,既然是这么个情况,那我嘛还要走她的老路?争宠争到最后撞墙,这职业规划也太失败了。”
“职业规划?”宜修捕捉到了这个奇怪的词。
华妃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哎呀,说漏嘴了。算了,反正您也不是原装的。”
宜修没有笑。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心里飞速地转着。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改变了行为模式,用着古怪的词汇——这不是重生。
重生的人还是本人,只是多了一世的记忆。但面前这个华妃,从头到脚、从说话方式到思维逻辑,都和原来的年世兰判若两人。
“你不是年世兰。”宜修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华妃愣了一下,随即往后一靠,拍了拍手:“终于问出来了。我还以为您打算一直跟我演姐妹情深呢。”
“你是什么?”
“您猜?”
宜修没有心情猜。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华妃,等待答案。
华妃叹了口气,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坐直了身子。暖阁里的烛火映在她脸上,神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解释。这么说吧——我本来活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那儿没有皇帝,没有后宫,女人不用给男人磕头,也不用一堆人抢一个老公。我在那边死了,醒过来就到了这儿,变成了年世兰。”
宜修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话听起来荒谬至极,换作任何一个人来说,她都会觉得对方疯了。但华妃说这话时的神情,那种笃定和坦荡,让她无法当成疯话。
“你原来的地方,女人不用给男人磕头?”宜修问。
“何止不用磕头。女人想工作就工作,想创业就创业,不想嫁人就自己过一辈子,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宜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键盘是什么?”
华妃眼睛一亮:“我刚才顺嘴提了一句键盘,您就记住了?皇后娘娘这记性可以啊。键盘嘛,就是我那个地方的一种东西,用来写字的。不用笔墨,手指一敲字就出来了。”
宜修想象不出手指一敲就能写字的东西是什么样子。但她隐约明白了——华妃盯着自己的护甲说“怎么敲键盘”,不是疯了,是在想念她原来的世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华妃端起酒杯,转了一圈,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淡淡的水痕。
“因为您请我吃火锅。”她说,“而且我说欢宜香有麝香的时候,您没装惊讶。我觉得跟聪明人打交道,还是坦诚一点比较省力气。”
这理由说出来,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华妃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几分:“说真的,皇后娘娘。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回来的,但您既然知道欢宜香的秘密还没说破,就说明您跟我一样——不打算再替那个男人卖命了。”
宜修没有回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鹿肉放进华妃碗里。
“多吃点。你这两天瘦了。”
华妃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了看宜修,嘴角慢慢弯起来。
“皇后娘娘,您这是答应了?”
“本宫什么都没答应。”宜修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不过,妹妹既然来了,就好好吃顿饭。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华妃听懂了她的意思。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一个眼神,一顿火锅,一句“以后再说”,就够了。
华妃举起酒杯,在宜修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个人同时仰头饮尽。
放下杯子时,华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了一点:“对了,皇后娘娘。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什么事?”
华妃左右看了看,虽然明知殿里没有别人,还是压低了声音:“下个月选秀,甄嬛会入宫。”
宜修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我知道。”
“那您知不知道,甄嬛是翻盘的关键?”
宜修看着她:“怎么说?”
华妃神秘地笑了笑。她凑到宜修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宜修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华妃坐回去,拿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千真万确,”她说,“她不是像纯元。她就是纯元的翻版。那个男人看上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替身文学。等甄嬛自己发现的时候,天都塌了。”
她顿了顿,看着宜修:“所以皇后娘娘,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宜修没有说话。她看着满桌子的鹿肉锅子和杯盘碗盏,脑子里却闪过了一个更长远的计划。
前世她恨甄嬛,是因为甄嬛夺了她的位置。但如果甄嬛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替身,那甄嬛和她们一样,也不过是那个男人的棋子罢了。
既然是棋子,那就可以拉拢。
“妹妹,”宜修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你方才说,选秀就在下个月?”
“没错。”
“那你觉得——今年的选秀,本宫该怎么办?”
华妃眼睛亮了。她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在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表情,像一个即将参与一场大的人。
“皇后娘娘,”她说,“我有个不太成熟的小建议。”
“说来听听。”
“咱把秀女都拉过来,让他一个都捞不着。”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殿内的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光影在两个女人的脸上摇曳不定。
宜修看着华妃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年世兰,也许是老天给她最好的礼物。
“说来听听。”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很轻很轻,但确实存在。
这一世,她终于不是一个人在走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