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燃尽了。
易中海站起身，抖了抖裤腿上的土，看看他娘。
“娘，咱回吧？”
没动地方，眼睛还盯着那几座坟。
“你先回，娘跟他们再说会儿话。”
这是来之前就说好的。
易中海没再多言，拎起那只空篮子，顺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回了下头，他娘还坐在坟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又走了几步再回头，看着老太太捡了树杈，拨弄着剩下的那点残灰。
易中海叹口气，这才大步的离开了。
脚步声远了。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才把手里的树杈放下，看着眼前几座坟，开口说：“老二家的，刚才老三在，有些话娘没法说。”
微弱的小火往上一蹿，又缩回去，然后灭成一捧灰。
“今天过来，一是带着老三认认路，他还没给你们上过香呢，二是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道说道。”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
“我要是跟老三去四九城，那往后逢年过节的，怕是不能常来看恁。老头子，老大，老二，老四，你们在底下别挑我的理，挑也没用，我这么大年纪，该享福了。”
说话的功夫，她站起身在几座旧坟中间，找了个位置。
“你们不吭声，就是没有意见。”
她四下里扫了一眼，没人。
这才蹲下来，开始用树枝挖坑。
坟堆这里没有长成的大树，周边都是很细的树枝子，用起来使不上劲。
她换成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
冬天的土很硬，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她也不停。
挖好以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小肚兜，还有个巴掌大的小木人。
她把手上的土都擦净了，然后将肚兜摊在膝盖上，抚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放进坑里，把肚兜铺平，木人摆正。
“老头子，这是守信，你看见他了吗？他去找你了没？”
说完，她开始往坑里填土。
一捧，两捧，三捧……
土盖住了肚兜，盖住了木人。
“都是我不好，没把孩子养活，还让他死了也不能立坟。”
拿着手按了按，把土按实。
“你们也不要怨我，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想撵走这个借了守信身子的人，可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按得很用力，手都按红了。
填土的时候她没哭。
这会儿停住了，就盯着那块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兴许是老天爷看我老婆子可怜，也可能是守信那孩子心疼我，自己走了，把身子让给别人，找个人来替我养老送终。”
说这个的时候，声音很小，就怕被别人听到。
“你们在底下是不是也见过这种事？人死了，魂走了，又有别的魂来。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遇上。可遇上了，我就认。”
她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了回去。
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会儿，才重新站稳。
“这孩子虽然有点小心思，可他眼睛透亮，再说了还有老三在，我也用不上他给养老。只想着将来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给咱守信留个娃。”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土包。
“守信，你怪吗？”
看了一会儿，又往上添了一捧土。
“你肯定不会怪我，你那么孝顺！可看着对他也好，你是不是难受？”
她不停地自说自话，“可你那时候已经走了啊，孩子，你走了，那身子空着也是空着，要是没有别的魂续上，你身子就烂了，想看你，想天天都看着你。”
坟上的枯草，滚落到的脚边。
她眼睛亮了一下，将它捡起来放到口。
“守信？”
没人应她。
等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又暗了下去。
“糊涂了。”
她嘀咕着，“还以为你应了呢。”
将手放在那捧新土上，土凉，手也凉。
“你小时候就这样，一叫你，你就跑过来，跑得可快了，小腿儿倒腾倒腾的，嘴里喊着，喊得可好听了。”
老太太夹着嗓子，学了两声，就笑了起来。
“后来，只要叫你，你就会应声过来。”
“再后来……”
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风大了些，头发又落在了脸上，她不去管它。
“当时，我要是少吃点，把东西都留给你吃，你是不是就得不了病？”
老太太是真后悔啊，恨自己没发觉孙子在挨饿。
“要是你站在这儿，躺在里头多好啊，守信啊，的守信啊。”
老太太嘴角动了动，哭中带笑。
“守信，你倒是托个梦给我啊，告诉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吃没吃饱？穿没穿暖？你打小就不爱说话……”
“你想不想？”
“你要是想了，就到那个的梦里来一趟好不好？要是怕被人发现了，你就站远点儿，让看看你。”
孙子已经走啦，没人会给她回应啦。
她只好往守信他爹的坟那，侧了侧身子。
“老二，娘知道你也在这儿听着呢。”
“这孩子是娘做主留下的，你要怪就怪娘，别为难人家。”
这几句话声音很低，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
“守信的事，是娘对不住你。你两口子走得早，把孩子撇给娘，娘没带好，没带住……”
“你在底下见着守信了没？”
她盯着那座坟，“见着了就跟他说，他最疼的人就是他，守约打小都比不上，更何况这个后来的，娘只是没办法。”
她看着这一座座的坟。
“老头子，你别急着投胎，一定要咱们守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