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山林的松木香。沈家商号的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群沉默的鬼魂。
沈知吟看完那封信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信纸很薄,质地细腻,是上好的澄心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冷硬,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内容也很简短,只有一句话——“太后已知你和沈知吟的事。她要沈知吟的命。”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期。可沈知吟认得那个笔迹——不是萧太后的,是萧恒的。萧恒的字和他的为人一样,表面工整得体,骨子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戾气。
他在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了。我知道你们的软肋在哪里。我有能力随时捏碎它。
傅砚洲靠在床头,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的左手还缠着布条,右手的虎口结了痂,左肩的伤口在刚才拥抱的时候裂开了一些,渗出的血把里衣染红了一小块。可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顾霆深,”他说,“北疆的人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顾霆深站在门口,面色一样凝重,“第一批两百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见过血,能打。”
“萧恒在西山有三千人。”傅砚洲的声音很平,“两百对三千,胜算不大。”
“不打正面。”顾霆深走到桌前,展开一张地图,“西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水源。他们的水源在山顶的一处泉眼,只要切断水源,三千人撑不过三天。”
沈知吟看着地图,手指在地面上慢慢移动。她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萧恒的三千私兵,萧太后的势力,傅砚洲的两百人,沈家商号在江南的人脉和基。
“傅砚洲,”她忽然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傅砚洲看着她:“说。”
“萧恒在西山屯兵三千,这件事摄政王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傅砚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如果知道,他不会坐视不管。私屯重兵是死罪,摄政王就算和萧太后面和心不和,也不会容忍这种事。”
“那就让他知道。”沈知吟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让摄政王知道萧恒在西山屯兵,让他在朝堂上弹劾萧太后。萧太后自顾不暇,萧恒就不敢轻举妄动。”
顾霆深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倒是个办法。可摄政王凭什么信我们?”
“凭这个。”沈知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萧恒在京城的十二处据点的地址、规模和负责人。
顾霆深看着那张纸,目光越来越亮。
“这是你整理的?”
“嗯。”沈知吟点了点头,“四年的积累。”
顾霆深抬起头看了傅砚洲一眼。傅砚洲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吟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骄傲,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的愧疚。
“傅爷,”顾霆深说,“你找了一个好女人。”
傅砚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沈知吟手里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递给顾霆深。
“明天一早,把这个送到摄政王府。亲自交到摄政王手里,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明白。”
顾霆深把纸收好,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傅爷,”他说,“还有一件事。”
“说。”
“沈家商号外面多了几个生面孔。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附近转悠,看起来像是萧恒的人。”
沈知吟的心沉了一下。
“知道了。”傅砚洲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顾霆深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知吟站在桌前,看着那张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她的脑子里还在转,想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萧恒会怎么出招?萧太后会怎么反应?摄政王会不会帮他们?如果不帮,他们还有什么退路?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沈知吟低头,看见傅砚洲的左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温热而有力。
“别想了。”他说,“想太多,头发会白。”
沈知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为什么没有?”傅砚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刚才说了喜欢我,我高兴。”
沈知吟的脸又红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个?”
“任何时候都想着。”傅砚洲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床边,让她坐下,“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沈知吟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她很少见过的郑重。
“萧太后要你的命,不是说着玩的。”他的声音很低,“她这个人,说到做到。当年她能了我父母,今天她就能了你。”
沈知吟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呢?”她问。
“所以从今天起,你不能一个人出门。去任何地方,都要有人跟着。”傅砚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夜会跟着你。他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护卫,武功高,人机灵,能保护你。”
“那你呢?”
“我有顾霆深。”
“可你伤还没好——”
“我的伤不碍事。”傅砚洲打断她,“你的命比我的伤重要。”
沈知吟的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说“你的命也重要”,想说“我不想你为了我冒险”,想说“我们能不能一起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萧太后、没有萧恒、没有危险的地方”。
可她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太天真了。他们都不是可以逃避的人。傅砚洲有他的仇要报,她有她的责任要担。他们能做的,只有面对。
“好。”她说,“我听你的。”
傅砚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沈知吟,”他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成婚吧。”
沈知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成婚。”傅砚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重新成婚。办一场真正的婚礼,请所有的朋友来,穿最好的嫁衣,喝最好的酒。”
沈知吟的眼泪涌了上来:“你……你这是求婚?”
“算是吧。”傅砚洲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答不答应?”
沈知吟咬了咬下唇,想矜持一下,想说“我考虑考虑”。可她的嘴巴比她的脑子快,脱口而出:“答应。”
傅砚洲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角的细纹都笑出来了。那笑容不冷,不淡,不是那种克制的、隐忍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孩子一样纯粹的笑。
沈知吟看着他的笑容,心脏跳得快要从腔里蹦出来。
“傅砚洲,”她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说过了。”
“我要再说一遍——你笑起来真好看。”
“说多少遍都行。”傅砚洲握着她的手,“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听。”
沈知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在傅砚洲面前,哭和笑永远分不开。
她靠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听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傅砚洲,”她轻声说,“我们会赢的,对吧?”
傅砚洲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因为输了的话,我就娶不到你了。”
沈知吟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在北疆学的。”
“又是北疆!北疆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很多。”傅砚洲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最重要的只有一件。”
“什么?”
“活着回来。”
沈知吟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在北疆的那四年,他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出征都可能回不来。他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意志——一种“我必须活着回去见她”的意志。
她忽然很想看看他写的那一百三十七封信。那些以“知吟”开头、以“等我回来”结尾的信。那些他写了却没有寄出的信。
“傅砚洲,”她说,“你写的那一百三十七封信,还在吗?”
傅砚洲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祖母告诉我的。”沈知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你写了一百三十七封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知吟,今天是我离开的第X天’。她说那些信你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全部锁在书房的匣子里。”
傅砚洲沉默了很久。
“你想看?”他问。
“想。”沈知吟说,“每一封都想。”
傅砚洲点了点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拿给你看。”
“好。”沈知吟靠回他的肩上,“说好了,不许赖账。”
“不赖账。”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夜风停了,空气变得安静而凝重,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远处,西山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是鬼火,又像是狼的眼睛。沈知吟知道,那三千私兵就驻扎在那里,在黑暗中等待着命令。
而在那三千私兵之上,是萧太后。那个了傅砚洲父母、毁了他们四年光阴、现在又要她命的女人。
她不怕。
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身边有傅砚洲。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夜深了,沈知吟回到隔壁的房间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事——萧恒的威胁,萧太后的阴谋,傅砚洲的伤,他们的未来。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并蒂莲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像是还有体温。
她把玉佩贴在口,闭上眼睛。
傅砚洲,我们会赢的。
因为输了的话,你就娶不到我了。
隔壁房间里,傅砚洲也没有睡。他靠在床头,左手握着那枚刻着“知吟”的玉佩,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被擦拭过的铜镜。
“知吟,”他低声说,“今天是我离开的第四年零三个月十七天。我终于等到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知道,她在隔壁。在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走过去,敲开她的门,看见她的脸。
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