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承天门缓缓开启。
各府秀女按照排定的次序,依次入宫,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养心殿而去。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脚下青石板冰凉坚硬,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肃穆与紧张。
身边的秀女个个神色忐忑,有的频频整理衣襟,有的低头默念应答之词,还有的悄悄打量旁人,眼神里藏着攀比与戒备。
唯有沈清辞,一身素白襦裙,长发仅一支玉簪固定,走在人群之中,清雅如竹,从容淡然。她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既不张望,也不慌乱,仿佛这决定一生命运的选秀大殿,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庭院。
知春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道:“小姐,柳玉娆就在前面,她今打扮得可真华丽,一身粉霞锦裙,头上满了珠翠,老远就能看见。”
沈清辞淡淡抬眼,望了一眼前方那道惹眼的身影,柳玉娆身着当朝最名贵的织金云霞锦,裙摆绣满缠枝莲纹,头上赤金镶红宝的凤钗步摇晃动,珠光宝气,明艳夺目。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气,显然是志在必得。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柳玉娆回头看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而伪善的笑,微微颔首示意,眼底却藏着刺骨的恶意。 她身旁的苏轻罗则是另一副模样,一身浅粉软纱裙,眉眼柔弱,眼眶微微泛红,我见犹怜,引得身边不少秀女心生怜惜,也让远处几位管事太监频频侧目。
沈清辞收回目光,神色无波无澜。
跳梁小丑,再多也无用。
“不必管她。”沈清辞声音轻淡,“好戏还在后头。”她早已吩咐知夏,将柳家安在她衣裙上的痒痒粉,悄悄换到了柳玉娆贴身的衣料之上。那痒痒粉性烈至极,沾在皮肤上片刻便会奇痒难忍,越是抓挠越是红肿溃烂, 今的养心殿,柳玉娆才是主角——一个丢尽颜面的主角。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养心殿外。
殿内静得可怕,偶有内侍低眉顺眼进出,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上首龙椅之上,坐着当今九五之尊——萧承煦。
他一身明黄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俊朗深邃,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薄唇微抿,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秀女,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而非一个个鲜活的女子。
沈清辞垂着眼,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一缩。
是他。
那个许她盛世安稳,却亲手将她推入的男人, 上一世的爱恨、痛苦、背叛、惨死……一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她的理智。可她只是死死攥紧指尖,任由指甲嵌入掌心,以尖锐的痛感维持清醒。恨可以藏在心底,却绝不能露在脸上,此刻的她,无权无势,只是一枚待选的棋子,她必须忍!
内侍总管李德全尖细的唱名声打破寂静:“大选开始,各府秀女依次觐见——”
秀女们依次入内,行礼、自报家门、应答问话。大多秀女面对萧承煦的目光,要么紧张失语,要么羞涩低头,要么刻意讨好,萧承煦始终面无表情,要么一句“撂牌子”,要么淡淡一句“留用”,情绪没有半分起伏。
很快,便轮到了柳玉娆。
她昂首挺,缓步走入殿中,行礼标准得体,声音温婉清亮:“臣女柳玉娆,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礼毕,她缓缓抬头,刻意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眼神含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温婉,完美符合世人对大家闺秀的所有想象。
萧承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开口:“丞相之女,果然气度不凡。”
柳玉娆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恭谨:“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柳玉娆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脖颈、脸颊、手背传来一阵钻心的奇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皮肉,痒得她浑身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抓,可一想到此刻是在选秀大殿,在帝王面前,又硬生生忍住。可那痒意越来越烈,从皮肤钻进骨头里,让她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扭动。
萧承煦眉头微蹙:“柳秀女,身体不适?”
“臣女……臣女无事……”柳玉娆咬牙强撑,声音都在发颤。
可痒意本压制不住,她脖颈处渐渐泛起一片红肿,模样狼狈不堪。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窃笑,有鄙夷。
柳玉娆又羞又怒,又痒又痛,终于再也撑不住,猛地抬手抓向脖颈,这一抓,红肿瞬间扩大,模样更是凄惨。
“放肆!”李德全立刻厉声呵斥,“大殿之上,竟敢失仪!”
柳玉娆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怕又恨,却本说不出一句话。她分明什么都没做,为何会突然这般奇痒难忍?
她下意识看向人群,目光死死盯住沈清辞。是她!一定是她!
沈清辞垂首而立,身姿恭谨,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萧承煦眸底闪过一丝冷怒,语气淡漠落下:“柳氏失仪,德行有亏,暂不入宫,遣回府中禁足三月,再议入宫事宜。”
一句话,彻底打碎了柳玉娆的美梦。
她当场瘫软在地,被内侍拖了出去,凄厉的呜咽声渐渐远去。
殿内恢复寂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谁也没想到,风头最盛的丞相千金,竟会以这般狼狈的方式被逐出大殿。
苏轻罗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露出半分刻意的柔弱。
沈清辞心中冷笑,这只是利息!柳玉娆,你欠我的,才刚刚开始还。
不多时,唱名声再次响起:“沈太傅之女,沈清辞——觐见。”
终于,轮到她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提着裙摆,缓步走入殿中。
没有珠翠,没有华服,一身素白,清雅绝尘。她身姿挺拔,步态从容,不卑不亢,依着宫规稳稳行下大礼,动作标准端庄,没有半分疏漏,声音清润悦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萧承煦耳中:“臣女沈清辞,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礼毕,她垂首静候,脊背挺直,如青竹般坚韧。
空气安静了片刻。
龙椅之上,萧承煦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一个秀女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他见过的女子数不胜数,后宫佳丽三千,各有风姿,或明艳,或柔弱,或温婉,或娇媚。可从未有一个女子,如沈清辞一般素衣胜雪,清雅绝尘,明明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无半分媚俗之气。更难得的是她的气场——平静、淡漠、沉稳,没有紧张,没有羞涩,没有讨好,仿佛眼前的九五之尊,不过是寻常之人。她的安静,与方才柳玉娆的狼狈、其他秀女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抬起头来。”
萧承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沈清辞依言缓缓抬头。
目光没有直视龙颜,只微微落在案几边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逾矩,也不怯懦。
那一刻,萧承煦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如玉,唇瓣不点而朱。一双眼睛清澈如泉,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底,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究。
“沈清辞。”他念出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名字雅致,人如其名。”
“臣女不敢当陛下谬赞。”沈清辞垂眸轻声应道,语气恭敬,却无半分欣喜。
她的淡定,反而让萧承煦心生兴趣。
他见过太多渴望恩宠、趋炎附势的女子,这般清冷孤傲、不为所动的,竟是头一个。
一旁李德全察言观色,立刻垂首等候旨意。
萧承煦墨眸深深,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淡淡开口,定下了她在深宫的第一步:
“留用。封为正七品才人,赐居长乐宫偏殿,好生安置。”
正七品才人,位份不高不低,不算荣宠,也不算冷落,正是沈清辞想要的结果。
她再次俯身叩首,声音平静无波:“臣女,谢陛下隆恩。”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感激涕零,只有淡淡的恭敬。
萧承煦看着她从容退下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眸底神色沉沉,这个沈清辞,有意思。
沈清辞缓步走出养心殿,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她抬头望向天空,唇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冷弧。
第一步,走完了。
柳玉娆被遣回府,苏轻罗心惊胆战,萧承煦对她心生好奇……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稳步推进。
深宫棋局,正式落子。
她的复仇,她的护族,她的掌权之路,从此刻,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