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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唐小棠把监控光盘送过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拷了三份,原始文件一份,我这边留了一份备份。”她把光盘放在陆沉桌上,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鞋底磨损,我回放了好几遍,真看不出来。”

“帧数太低。”陆沉拿起光盘,”弯腰那一帧,画面抖得厉害,一般人看就是一团黑。”

“那你不是一般人?”

没接话。唐小棠也没追问,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后脑勺晃了两下。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吊扇积了灰,转起来吱呀吱呀的,扇叶切出来的风断断续续。窗户开着一条缝,三月底的气从缝里渗进来,纸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碰上去发涩。

在电脑上打开光盘。画面跟凌晨在现场看的一样——黑白、模糊、雪花点一闪一闪。快进到凌晨两点零三分,两个黑影从门口进来,动作利落,一个砸柜台,一个直奔保险柜。

放慢。逐帧。

弯腰那一帧。画面抖了一下,右脚鞋底朝向摄像头,不到零点三秒。

在心里对棱镜说:增强。

后脑勺微微发胀,像有人拿指腹按住了一个点。视野里叠了一层——左边是监控截帧,右边是实物鞋底的参照。像素展开,模糊的色块一层层剥开。鞋底的横条纹清晰了——工鞋,橡胶偏硬,纹路间距比普通鞋宽。月牙形磨损痕在外侧偏后的位置,从脚跟斜切到前掌,靠脚跟那端深,前掌那端浅。

一点能量烧掉了,太阳后面留下似的余韵。

脑子里那本图谱翻到了某一页。

钢筋工。

电焊工蹲着焊东西,脚跟外侧对称磨损。搬运工弯腰搬重物,前掌磨损重。装修工踩梯子,脚心有横杆压痕。但钢筋工绑扎的时候弯腰,重心压在脚跟外侧,前掌蹬地保持平衡,长时间重复,鞋底外侧就会出现斜切式磨损。

而且是右脚。右撇子,重心偏右。

2008年的江城没有鞋底磨损数据库。省厅那本图谱是另一个时间线的东西。但脑子里有。

中午问了值班室的小刘。小刘是本地人,对城南一带熟。”在建工地?长安路东头有一个,翠苑新村南边有一个,城西那边也有——不过那是城西的地盘。”

下午两点,骑自行车去了长安路东头的工地。

工地围墙上刷着红色安全生产标语,铁大门半开着。脚一踩进去,空气就变了——水泥味、钢筋味、还有一股湿的土腥气,从刚挖开的地基里冒出来。搅拌机一下一下地轰,地皮跟着颤。地面是黄泥浆,踩上去鞋底黏糊糊的。左边码着一垛钢筋,碗口粗,表面生了锈,锈水顺着纹路往下淌,在泥地上画出暗红色的痕迹。

工棚在工地北边,一排铁皮搭的简易房,门口晾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工地负责人姓刘,四十来岁的胖子,安全帽歪戴着,看见证件后还算配合。

“钢筋工?我们这儿有十几个。案发当晚——二十五号凌晨,谁没在工棚?”

刘胖子翻出一个油渍麻花的笔记本。”二十五号凌晨是夜班,钢筋组八个人上工,都在。我亲自点的名。”

让他把名字和身份证号抄了一份。又去了翠苑新村南边的商业综合体工地,查排班,点人名,核对当晚在岗情况。

两个工地,二十多个钢筋工,案发当晚全部在岗。

没结果。

骑车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下来了。三月底的傍晚,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打在湿路面上,自行车轮子碾过去,光被切成一截一截的。风里带着凉意,灌进领口,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城南两个工地排除了。只剩城西。

城西——赵德山的地盘。孙磊的案子刚结,赵德海的赌博线移交了经侦,城西分局的保护伞还没被捅破。这个时候去城西排查,等于在赵德山眼皮子底下晃。

手机响了。马建设。

“在哪?”

“路上。”

“下来,门口等我。”

马建设的桑塔纳停在公安局门口。车里一股烟味,烟灰缸满了,烟头堆着冒尖。马建设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牙签在嘴角转来转去。

“查得怎么样?”

“城南两个工地排除了。案发当晚所有钢筋工都在岗。”

“然后呢?”

“城西还有工地。”

马建设没接话。车发动了,往城南方向开,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一家面馆门口。面馆很小,四张桌子,油烟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两碗牛肉面。马建设吃面不说话,呼噜呼噜的。陆沉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马师傅,城西的工地——”

“城西的事,”马建设把筷子搁在碗上,”我们城南的不好手。”

说得很平,像在说天气。但后面的东西陆沉听得出——马建设在刑侦支队了二十多年,城西分局赵德山的势力他比谁都清楚。孙磊的案子刚结,赵德山还在位。这个时候跨区排查,等于往枪口上撞。

不是不敢查。是查了之后怎么办。

“鞋底的磨损能确定是钢筋工。”陆沉说,”城南排除了,只剩城西。”

马建设拿起筷子又放下,从兜里摸出一烟点上。烟雾往上飘,被头顶的吊扇切散,一片一片的。他抽了两口,盯着碗里剩的面汤看了一会儿。

“城西有几个在建工地?”

“得查。”

“你查,我跟周支队报一下。”马建设站起来,”但有一条——去城西排查,别自己去。我跟你一起。”

陆沉点了一下头。

马建设走了两步又回来,压低声音:”赵德山的人盯着城南这边。你上次查孙磊的案子,城西分局已经注意你了。去城西排查,低调。别亮证件,别报名字,就说是例行安全检查。”

“明白。”

第二天上午,马建设拿到了周正阳的批条。不是正式协查函——那种函件要走城西分局的流程,等于提前告诉赵德山有人来查。周正阳给的是”安全生产联合检查”的名义,盖刑侦支队的章,不提案件,不提嫌疑人。

“查完就走,别多留。”周正阳把批条递过来的时候看了陆沉一眼,”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城西在建工地有三个。第一个是住宅小区,钢筋工六人,案发当晚全部在岗。第二个是商业写字楼,钢筋工十二人。马建设一个一个问,工头翻排班本,十一个在岗。

缺一个。

“刘铁柱。”工头是个瘦高个,黑脸膛,河南口音,”二十五号夜班他没上,说是肚子疼。”

“请假了?”

“没正式请假,口头说了一声。”

“住哪?”

“工棚。最东头那间。”

工棚在工地最东边,一排铁皮房,门口堆着几双沾满水泥的劳保鞋。晾衣绳上挂着脏兮兮的工服,袖子垂着,风一吹晃两下又停了。推开门,四张上下铺,八个人的空间挤得转不开身。汗味、烟味、脚臭味搅在一起,八双鞋堆在床底下,鞋帮子上的泥还是的。

最东头的下铺。床板上铺着灰扑扑的褥子,被子没叠,团在角落。床底下有两双鞋——一双黑色劳保鞋,一双拖鞋。

陆沉蹲下来看那双劳保鞋。

横条纹底。42码。鞋底外侧有月牙形的磨损痕,偏外侧,从脚跟斜切到前掌。

跟监控里的那双,一模一样。

脊背绷紧了。没抬头,继续看。鞋底纹路磨损程度跟监控画面高度吻合——橡胶偏硬,纹路间距宽,月牙形磨损的深度和弧度几乎完全重合。

床底下还有一个东西。

编织袋。新的,米白色,塑料编织的那种,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床板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抽出来,抖开——袋子是空的,没有灰尘,没有褶痕,说明买来不久,只叠过一次。

大小能装下三四十斤东西。黄金首饰密度大,四十万的货——大概也就这个体积。

把编织袋原样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马建设在门口跟工头说话。陆沉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马师傅,你过来看看。”

马建设进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床底下的编织袋,脸色没变,但嘴角的牙签停了——了。

“人呢?”

工头说刘铁柱今天也没来上白班。”说是肚子还没好,昨晚熄灯巡查的时候他在,十点多。但半夜有人起来上厕所,说他床上没人。”

“几点?”

“不清楚,大概一两点。”

马建设从兜里掏出烟,没点,叼在嘴里。”把他身份证号、老家地址、手机号都给我。”

工头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刘铁柱,男,三十七岁,河南信阳人,来工地四个月,没有手机,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他老婆的号码。

马建设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陆沉跟在后面。

出了工地大门,马建设才开口。”鞋底对得上?”

“对得上。月牙形磨损,位置、深度、弧度都吻合。”

“编织袋呢?”

“新的,空的。大小能装下四十万的货。”

马建设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案发当晚没上夜班,半夜出去了一趟。编织袋是空的。”

他把烟塞回嘴里,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午后的太阳照着,灰白色的烟散得很快。

“先回去跟周支队汇报。”马建设说,”刘铁柱老婆的电话打一下,看他有没有联系过家里。再查查信阳那边——如果他跑了,大概率往老家跑。”

骑上自行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工地。搅拌机还在轰鸣,塔吊的钢缆绷着,风过的时候嗡嗡地振。钢筋垛上的锈水还在往下淌,泥地上的暗红痕迹比来的时候又长了一截。

刘铁柱的床底下,那双劳保鞋的鞋底,月牙形磨损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编织袋是空的。四十万的黄金不在床底下。刘铁柱肚子疼没上夜班,半夜一两点出去了一趟,第二天也没来上工。

像是跑了。或者至少,躲起来了。

回到办公室,陆沉翻开笔记本。

嫌疑人:刘铁柱

– 男,37岁,河南信阳人

– 城西工地钢筋工,来江城四个月

– 案发当晚:肚子疼未上夜班,半夜一两点离开工棚

– 物证:床底劳保鞋鞋底磨损与监控吻合;新编织袋(空)

– 当前状态:失联,可能已外逃

笔搁在桌面上。

手机震了。马建设的短信:

“周支队同意了。明天查客运站和火车站。你跟我。”

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城西。**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孙磊的案子,线索指向城西分局。金店的案子,嫌疑人藏在城西的工地上。两条线,都在往城西汇聚。

赵德山的地盘。

横线下面是空白。什么也没写。

窗外的天暗了。三月底的傍晚收得快,最后一抹光从窗框上褪下去,办公桌上的纸面变成灰蓝色。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

脑子里转的不是刘铁柱的脸——他没见过刘铁柱,不知道长什么样。孙国强坐在审讯室里说”我不能说名字”时那个表情,又浮上来了。喉结滚了两下,声音发哑。那个人知道名字,不说,因为说了家里人就护不住。

现在又一个名字跑进了城西。刘铁柱,三十七岁,河南信阳人,失联了。四十万的黄金也跟着断了线。孙国强不敢说的名字,和刘铁柱消失的方向,是同一个地方。

城西。

棱镜在意识深处安静着。没有提示,没有扫描。像也在等什么。

笔帽拧上。

明天去客运站。去火车站。看刘铁柱到底是真跑了,还是只躲起来了;看四十万的黄金到底去了哪里。

但不管查到什么,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问题——城西分局那条线,什么时候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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