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饮下恒河水重生远渡重洋搅动风云》中的陆沉舟方远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角色,作为一部抗战谍战风格的小说被放轻松想逃是正常的描述得非常生动形象,处于连载状态中,绝对值得一读再读,已经写了这么多篇幅了,书荒的朋友们赶紧来看。
饮下恒河水重生远渡重洋搅动风云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十八章 没有赢家的战争
七月的缅甸,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天上倒下来的。
陆沉舟带着混成营的一千二百人在霓虹军撤退路线上已经追了三天三夜。所谓的“撤退路线”,不过是丛林里一条被踩出来的泥泞土路——路基是湿软的黏土,在雨季的暴雨中化成了深褐色的泥浆。路面上到处是丢弃的弹药箱、炸毁的卡车、倒塌的骡马骨架,以及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军尸体。有些尸体趴在泥水里,军装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皮肤呈现一种腐败的灰绿色。没有人去收殓他们,也没有人有这个力气。
陆沉舟走在队伍最前面,泥浆没过了脚踝。军靴在两天前就已经彻底报废了,他用藤条把鞋底和鞋面绑在一起,走起路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雨滴砸在钢盔上噼里啪啦地响,雨水顺着钢盔边缘往下淌,在眼前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把整个天地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晃动的光影里。他的迷彩服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要多花两分力气。
巴哈杜尔带着侦察班走在最前面。他在泥泞里找路的功夫是一绝,那双在缅甸丛林里磨了三年的眼睛能在几十米外分辨出一条骡马的蹄印是今天踩的还是昨天踩的。他蹲在路边,用手指拨开地上的落叶和碎布条,泥浆沾满了他的手指。
“长官,这里。”他用尼泊尔语喊了一声。
陆沉舟走过去,蹲下来看。泥泞的路面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和车辙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幅凌乱的地图。巴哈杜尔的手指指向一条细细的、几乎被雨水冲掉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有人摔倒时手掌撑在地上留下的压痕,五个手指的印记在泥浆里清晰可见。
“大概五六百人,两个多小时前经过。”巴哈杜尔站起来,把泥手在裤腿上抹了抹,“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和后队之间至少差了两公里。走得很慢,有人掉队了。这个摔倒的,应该是被人扶起来走的,脚印很深。”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糖纸已经被雨浸湿了,糖软塌塌地黏在纸上。他把糖剥出来塞进嘴里,糖已经化了,甜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铺开。
“追。”他说,声音被雨声吞掉了一半,“他们走不快的,就算抓不住这批也不能让后面的再跑了。”
系统在他脑海里响了一下。
“陆沉舟,你的部队非战斗减员已经累积到了四十七个人。其中十一人是疟疾发作,十八人痢疾脱水,剩下的都是伤口感染。药品还够用,但你得省着点。”
“方远送来的那批药还剩下多少?”
“奎宁还够,磺胺用得比较快。之前在勒克瑙存放在系统空间里的那批药还没动,大概够你用一个月。”
“别动那批。”陆沉舟把太妃糖咽下去,“那是回程路上用的。谁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停,谁也不知道回去的路要走多久。”
系统沉默了片刻。
“英帕尔战役进入七月以来,英印军追击部队的非战斗减员比例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十五。同样的气候,同样的雨林,同样的疾病。你们和那些霓虹溃兵,在同一个里,只不过补给和准备更充分一点罢了。”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把空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天,他们终于到了霓虹军撤退队伍的前头。巴哈杜尔选的那个位置是一个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藤蔓。山坡上可以看到霓虹军遗弃的物资残骸——被雨淋湿的军服挂在灌木丛上,被踩烂的靴子丢在路边的泥地里。山谷的出口是一个陡峭的隘口,隘口处有被炸毁的卡车残骸,车身上涂着的太阳标志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
“就这里了。”陆沉舟站在隘口的最高处,雨水从他的钢盔边缘滴下来。他的迷彩服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糊着一层泥,看起来不像一个军官,更像是从泥水里爬出来的什么别的东西。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得像一棵被暴风雨抽打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倒下的椰子树。
“把两侧山坡上的灌木砍掉,清理射界。在山谷入口和出口各布置一个排,用沙袋和树垒简易工事。机枪架在山坡两侧,交叉火力覆盖整条山谷。这条山谷不长,霓虹军的队伍进入之后,头尾被堵住,两侧被机枪封锁。”
巴哈杜尔和几个连长围在他旁边,雨水顺着每个人的钢盔往下淌,在他们的鼻尖上汇成水珠,然后滴落。
“所有人在天黑之前就位。明天早上——如果霓虹军来了——就是决战。”
当天夜里,陆沉舟带着几个士兵在山谷里布设了上百个简易陷阱。削尖的竹签在泥地里,用藤蔓和树枝做了几个简易绊索,挂在隘口的必经之路上。这些陷阱不死人,但足以让那些已经虚弱到极点的霓虹兵在泥地里摔倒、扎伤、感染。
巴哈杜尔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树后面,把一颗地雷埋进泥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弹——不,是在装弹。每一下按压都小心翼翼,手指尽量不去触碰雷管。泥浆裹着他的手指,浸满了他的指甲缝。
“长官。”巴哈杜尔抬起头,脸上的泥水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他的左耳后面那道长长的缝线痕在雨夜中像是被画上去的一道闪电。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系统正在脑海里帮他辨认可食用的植物——芭蕉心、竹笋、蕨类嫩芽、可食用的菌类。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
“巴哈杜尔,你多久没睡了?”
“两天。也许是三天。”巴哈杜尔把地雷的拉线固定在树上,“睡不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霓虹兵在泥水里爬。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方远藏在藤箱里的最后一批,他已经舍不得吃了,每天含一颗,含到没有味道再吐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扔给巴哈杜尔。
“含着。”他说,“甜的。吃完去睡两个小时。天亮之前我叫你。”
巴哈杜尔接住糖,低头看了看。糖纸被陆沉舟的口袋捂软了,皱巴巴的贴在糖上。他用牙齿咬住糖的一角,把糖纸撕开,把糖含进嘴里。甜的。他闭上眼睛,靠在树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不到一分钟,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了。
陆沉舟看着他,把太妃糖从左边的腮帮子拨到右边。他把口袋里那半条骆驼牌香烟掏出来,放到巴哈杜尔的手边,用一块石头压住烟盒防止被风吹走,然后站起来,走进雨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陆沉舟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山谷唯一的出口堵死。不是用机关枪和铁丝网,是用那三辆炸毁的卡车残骸和从两侧山坡上砍下来的粗大原木。英帕尔的雨季,丛林里的原木是湿透的,每一都有几百斤重。两百个廓尔喀兵用藤条编的绳索把原木一棵一棵拖到隘口,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高过人头的木墙。木墙的缝隙里塞满了灌木枝条和石头,泥浆从缝隙里渗出来,把整堵墙糊成了一种暗沉的灰褐色。远远看去,那不是一堵墙,是山坡的一部分。
巴哈杜尔蹲在木墙后面,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整条山谷。他的手放在那把库尔喀刀的刀柄上。
“长官,这道墙能把他们堵多久?”
“不需要多久。”陆沉舟站在巴哈杜尔旁边,把手里的望远镜举在眼前,“一个足够长的僵持就够了。等后面的英印军主力从他们屁股后面包上来,前面堵,后面追,中间被夹在山谷里。”
巴哈杜尔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很多。“长官,霓虹军会投降吗?”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两颗太妃糖中的一颗——口袋里的一小团纸包里还剩最后两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有嚼。
“会的。他们没得选。没有弹药,没有粮食,没有后路。前面是一千二百个的敌军堵死,后面是英印军的追兵。没有补给,没有援军,连回去的路都被洪水冲断了。”
巴哈杜尔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把那颗太妃糖咬碎了。“吃完了。”
陆沉舟把太妃糖咽下去,最后两颗糖,他想含久一点,但嘴里已经没有什么甜味了。“回去再给你弄。”他站起来,把望远镜塞回腰间,拍了拍裤腿上已经结的泥块,往山坡上走去。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霓虹溃兵出现在山谷入口处。不是一支军队,是一条人河。
他们是徒步走来的——不,是从里爬出来的。军装烂成了碎布条挂在身上,有的只剩下一条兜布和一双半截的胶鞋。不是背在肩上,是拄在地上当拐杖的。他们三个五个地挤在一起,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从山谷入口的雨幕中走出来。浮肿的眼睛半睁半闭,颧骨高高凸出,嘴唇裂出血。有人拄着树枝,有人被同伴背着,背上的那个人垂着头,手脚垂着,像一件被打湿的衣服挂在衣架上。
泥泞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再跨出去。每一步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有人在路边倒下,倒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没有人停下来看他,因为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死者的身体横在泥水里,两只无力的手半浸泡在泥浆里。
这支队伍里没有军官。
军官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跑的那些在几天前就扔下部队自己逃了,死的那些被自己的士兵从山崖上推下去了。这支溃兵在丛林里已经没有指挥,没有组织,没有补给,甚至没有方向。很多人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走,心里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陆沉舟从山坡上看着他们,嘴里含着一颗太妃糖。他拔出腰间的,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才消失。那些溃兵停下来——不是站住了,是停了。几十双空洞的眼睛朝着枪声的方向看过来。没有恐慌,没有逃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只是停下来,像一群被突然抽空了电池的机器,原地站着,动不了。
陆沉舟从山坡上站起来,雨水从他的钢盔边缘往下淌,在眼前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他站在隘口的最高处,身后是那堵由原木和卡车残骸垒成的墙,墙后面是一千二百个廓尔喀兵。枪口从木墙的缝隙中伸出来。机枪架在两侧的山坡上。
“霓虹军的士兵们!”他喊,声音被雨声吞掉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些回荡在山谷里,撞在两侧的山壁上,又折返回来。
“你们的后路已经被切断了。你们的军官已经抛弃了你们。你们没有补给,没有弹药,没有粮食。再往前走,前面是我的阵地。往后走,后面是英印军的追击部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我们有粮食,有药品,有净的饮用水。不会虐待俘虏。”
这几句话是陆沉舟在这段路途中反复跟系统学的,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是霓虹语的意思还是一字不差的落入了这些溃军当中。
雨声吞掉了他的一部分声音,但剩下的那些足够让山谷里的人听清了。
从队伍的最后面,有人朝天空开了一枪。枪声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闷闷的一声——不是朝陆沉舟的方向,是朝天空的。
然后一片死寂。
没有交火,没有冲锋,没有“万岁”。
第一支被丢在泥水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机枪、手榴弹、刺刀、带、钢盔——霓虹兵的武器装备一样一样地丢在泥水里。有些枪被丢在地上之前,先被摔了一下——不是发泄的,是累的,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了。丢完了武器的士兵们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站在雨里,浑身在发抖。
巴哈杜尔从木墙后面站出来,端着,枪口朝下。他的库尔喀刀别在腰间,刀柄上缠着的绳子被雨水和汗水浸成了深褐色。他朝前走了几步,走到一个霓虹兵面前。那个霓虹兵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涣散,嘴唇在发抖。他的军装右臂上有一个弹孔,弹孔下面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水顺着袖口往下滴,滴在泥水里,瞬间就被雨水冲淡了。他的已经丢在了地上。
巴哈杜尔没有说话。他在那个霓虹兵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远方。
第一个人跪下。
第二个人也跪下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一整个山谷的人排着队跪在泥水里,不是在向谁下跪,是真的站不住了。
陆沉舟站在隘口最高处,雨水沿着他的钢盔边缘滴下来。
一千二百个士兵从山坡上走下来,走进那条跪满了人的山谷。他们端着枪,枪口朝下,从跪在地上的霓虹兵旁边走过去。俘虏们的手被反绑在背后,没有人反抗,甚至没有人挣扎。
巴哈杜尔蹲在一个霓虹兵面前。那个霓虹兵的嘴唇白得像纸,脸上没有血色。
巴哈杜尔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巧克力——那是方远从加尔各答寄来的美军配给,陆沉舟分给他,他一直没舍得吃。巧克力被口袋捂软了,包装纸皱巴巴的。他剥开包装纸,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那个霓虹兵。
那个霓虹兵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块巧克力,嘴唇在发抖。他没有接,只是看着,眼睛里有泪水——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食物了。
巴哈杜尔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站起来,转身走了。
俘虏的人数超出了所有人的估计。
巴哈杜尔统计了三遍,每一遍的数字都在一万两千到一万三千之间。陆沉舟听着这个数字,太妃糖在嘴里被咬碎了。
一万两千多人。接近整个霓虹军第十五军在英帕尔前线总兵力的七分之一。英印军在整场英帕尔战役中俘虏的军总数不到两万人。而他带着一千二百个廓尔喀兵,仅用了一次伏击,就俘虏了超过一万两千人。
混成营的士兵们把俘虏分成几批,带到了山坡上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不大,一万两千多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羊。有人躺在地上,有人靠着树坐着,有人蹲在泥水里双手抱着膝盖。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一声呻吟从人群的某个角落传出来。
巴哈杜尔从山坡上跑下来,泥浆溅到了脸上。
“长官!统计完了,这些俘虏没有军官!这支部队的军官早跑了!营级以上军官一个都没有,连队级的军官也没剩几个!”
“武器呢?”
“几百支,机枪十几挺,大部分都坏掉了,有的连枪栓都拉不动。没剩多少,一个人平均不到五发。”
陆沉舟把最后一颗太妃糖塞进嘴里,糖已经软了,黏在牙齿上,甜得发腻。他没有嚼,就那么含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雨水从钢盔边缘滴下来,滴在肩膀上,滴在军装上。
他想起方远在加尔各答跟他吵架时说的话:“我怕的是那些雨林,那些雨林才是真正的恶魔。”
方远说得对。死这支军队的不是,是这片该死的丛林。
霓虹军第十五军从钦敦江出发时,号称八万五千人。从英帕尔前线下达撤退命令的那一刻起,这支部队就不再是一支军队了,是一条溃堤的河。泥泞的路面和泛滥的洪水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丛林里的蚊虫和疟疾吞噬了他们的体力,饥饿和痢疾瓦解了他们的意志。
那些在缅甸战场上从来没有输过的部队、那些在东南亚丛林里打了三年仗的老兵,那些在马来半岛骑着自行车横扫英军、在新加坡降八万英军的士兵,在英帕尔的山谷里,在钦敦江的洪水中,在内开始腐烂的骡马尸骸旁边,成片地倒下了。不是被打死的,是饿死的,是病死的,是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是在沼泽里陷进去爬不出来的。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士兵,在撤退的路上把刺刀进自己的肚子,让自己的同袍帮他们补一枪。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像一条狗一样饿死在异国的泥水里。
英帕尔战役结束后,幸存者不足出发时的一半。
超过五万三千人再也没能渡过钦敦江。其中大部分人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了撤退的路上,死在了雨季的丛林里。他们有一个名字——在英帕尔的雨林里,他们被后人称为“白骨之路”。这条路上的骨头,有骡马的,也有人类的。白森森的骸骨在泥水中泡了几个月,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全世界的战史学家和军事专家,事后反复复盘这场战役,反复追问:为什么军会输成这样?补给不利,指挥失误,盲目轻敌,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那边。但在这条撤退的路上,那些理论上的答案都没有了意义。沿途丢弃的装备、遍地倒毙的尸体、骡马被啃得只剩下骨头的残骸,还有那些被泥水泡得面目全非的军装——这些就是答案本身。
此刻,那些俘虏就坐在他面前。
一个霓虹兵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他的身上沾满了泥,但泥下面是已经瘦得变了形的人形。肋骨一一凸出来,锁骨像两把刀一样支在口。他的军装没了——可能在撤退的路上丢了,也可能被雨水泡烂了。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布衫,布衫上全是洞。他的丢在泥水里,枪管上拴着一面白色的旗子——不是投降旗,是他的内衣,撕下来绑在枪管上。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最后一颗太妃糖,方远从加尔各答寄来的最后一批里最后一颗。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铺满了整个口腔。从勒克瑙到英帕尔,一千多公里的路,泥泞中行军的每一步,丛林里埋伏的每一个夜晚,所有的疲惫都被这一颗太妃糖的甜味盖过去了。
对面的霓虹兵不知道有没有糖吃。大概没有。
从钦敦江出发的时候,他们可能还带着几块压缩饼。那些饼早就吃完了,在英帕尔前线围攻的时候,补给就断了。从师团长下令撤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一粒粮食。撤退的路上,他们吃完了最后的口粮,光了所有的驮马,用完了所有的弹药,然后开始吃树皮、吃草、吃芭蕉心。最后连树皮都找不到了,就啃自己的皮带,把皮带切成小块泡在泥水里等它软化,然后咽下去。
这片土地,只认识食物链上的强者。谁有物资,谁有粮食,谁有药品,谁能在这片丛林里活下去,谁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巴哈杜尔蹲在他旁边,把那包骆驼牌香烟从怀里掏出来——烟盒已经被雨水浸湿了,里面的香烟也湿了,软塌塌的,烟纸皱成一团。他抽出一湿透的烟叼在嘴里,没点,就是叼着。
“长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万两千个俘虏,我们只有一千二百人。押送他们回去的路上,他们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我们就全完了。”
陆沉舟把那颗太妃糖从左腮帮子拨到右腮帮子。
“等后面的英印军主力上来。第五旅就在后面不到半天的路程。电报已经发出去了。他们到了,俘虏就交给他们。”
巴哈杜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接电话的时候,在发抖。不是怕——是太高兴了。”他把湿透的烟卷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叼回去了。“一万两千个俘虏。英印军打了一年仗,全加在一起也没抓到这么多活的。”
陆沉舟把太妃糖嚼碎,咽下去。
“够了。”
“长官?”
“巴哈杜尔,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本来不用死的。只要他们的军官在补给断了的时候下令撤退,他们本来可以活着回去。可是他们不退,牟田口廉也不退。”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方远三个月前写的那张纸条——纸已经被雨水浸过很多次,字迹模糊了,但他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他把纸条塞回口袋。
“这场仗打完了。”陆沉舟说,声音不大,“英帕尔打完了。”
巴哈杜尔看着他。“长官,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了个空,太妃糖吃完了,一颗也没有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能。”
“长官,你的糖呢?”
陆沉舟把空口袋翻出来,抖了抖。
“没了。”
巴哈杜尔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半块巧克力,用皱巴巴的锡纸包着,是方远从加尔各答寄来的美军配给。他把巧克力递给陆沉舟。
陆沉舟看着那块巧克力,伸手接过,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上化开,甜的,带着可可脂的香气。他把剩下的半块还给巴哈杜尔,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泥,把空口袋重新塞回裤兜,朝着正在的队伍走去。
山丘下,霓虹军俘虏被圈在一大块空地上,坐着的、躺着的、蹲着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块泥地。有人在用语低声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呕吐,更多的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神是空洞的、涣散的、没有任何焦距的。那些曾经在缅甸战场上让英印军闻风丧胆的士兵,此刻连抬起头来看一眼自己的俘虏者的力气都没有了。胜利者站在山坡上,失败者坐在泥水里。胜利者还有力气站着,还有力气喊口令,还有力气端着枪指着俘虏们。失败者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枪早就丢了,早就打光了,钢盔早就扔了。
天色暗下来了。雨还在下。
陆沉舟站在山坡上,嘴里含着那半块巧克力。巴哈杜尔蹲在他旁边,把那湿透的烟卷叼在嘴里。
“长官,我们为什么要奔赴万里来堵他们的退路,我们的非战斗减员也不少啊……”
陆沉舟一只手把玩着糖纸,另一只手指着面前的这群俘虏开口道:“你别看他们现在一个两个像没了爹妈一样,已经毫无斗志了。你猜他们如果回去之后,会不会又卷土重来?我们后续的行动所付出的代价,要比现在多得多得多!放虎归山不可取啊。
陆沉舟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又看了一眼山谷里的俘虏。
“而且现在就是俘虏他们最佳的时机——我们累,他们更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