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拿到硬币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有发生。
他像往常一样上班、出现场、写报告、加班、骑车回家。唯一的不同是,他每天早晚会抽出五分钟,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口那颗银灰色的光点,试着“感受”它的变化。他发现那颗光点的亮度不是恒定的——它在一天之中会有微弱的波动,有时候亮一些,有时候暗一些。他花了几天时间才找到规律:亮度的变化跟他当天的情绪和行动有关。
那天他帮助一个走失的小孩找到了家长,光点亮了大概百分之十。那天他跟一个油盐不进的老油条嫌疑人磨了三个小时的嘴皮子,耐心耗尽几乎要拍桌子,光点暗了百分之五。那天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又困又累,但没有抱怨,光点没有变化——他的能力似乎不关心他的疲劳程度,只关心他是否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他渐渐摸清了这套系统的脾气:正义感不是一种恒定状态,而是一种动态平衡。它不要求他永远正确,只要求他永远真诚。当他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时,光点就会变亮,他的身体能力就会随之增强。当他产生怀疑、犹豫、或者发现自己被欺骗时,光点就会变暗。
这套系统有一个让他不安的特点:它不判断他的“正义”是否符合客观事实。它只判断他的“相信”的强度。
这意味着,如果他被谎言蒙蔽,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在做好事,他的能力同样会增强。他会变成一个被错误信念驱动的、强大到危险的武器。
林越对这个可能性感到不安。他不安的时候,光点暗了百分之三。
他决定用行动来对冲这种不安——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来确保自己的“相信”建立在尽可能真实的信息之上。他不是一个哲学家,没有时间去深究正义的本质。他是一个警察,警察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接近真相。
于是他开始做一件事。一件小事,但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每次出警之前,他会用两分钟时间,在心里把所有已知的事实过一遍,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是嫌疑人,我会怎么为自己辩护?”
他的同事老周看见他出警前在车里闭着眼睛念念有词,以为他在祈祷。林越没有解释。他只是继续这样做,然后发现一个效果:当他认真考虑了对方的立场之后,他对自己行动的“相信”变得更加笃定,不是更弱,而是更强——因为他已经排除了自己可能偏听偏信的部分。
光点的亮度在那一周内缓慢但稳定地上升了百分之十五。
他没有刻意测试过能力增强后的身体极限。但在一次追捕中,他意外地用了出来。一个电瓶车的嫌疑人被他追进了一条死胡同,翻上了一堵两米五高的围墙。林越以前从没有徒手翻过那么高的墙,但那天他没有犹豫——他助跑了两步,单手撑住墙头,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一样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嫌疑人被按住的时候,惊愕地看着他,说了句“你是人吗”。
林越没有回答。他把人铐上,带回了局里。做完笔录之后,他一个人去了洗手间,锁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瞳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银灰色光芒,一闪而逝。
他把手放在口。那颗光点正在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旋转,像一颗欢快的心脏。
他在镜子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别飘。”
然后洗了把脸,回去继续写报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过那堵墙的时候,距离他三百米外的一栋居民楼天台上,有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用望远镜看着他。男人的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徽章,上面刻着一个编号和一行小字:特别事务管理局,外勤观察组。
男人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了一行字:“五号能力验证。时间:14:32。地点:城西建材市场北侧巷道。表现:跳跃高度超出人类极限约120%,落地无缓冲动作,疑似身体密度或动能吸收能力。初步判断:身体强化类,与情绪或信念相关。建议:升级为‘密切观察’。”
这行记录通过加密网络,在三秒内传到了顾衍之的终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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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东一间废弃的厂房里,另一个人正在使用他的能力。
这个人不在顾衍之的九人名单上。因为他的能量特征太微弱,微弱到特别事务管理局的监测系统几乎没有捕捉到——不是因为他能力弱,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全力”使用过。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隐藏,一直在等待。
他叫楚平。编号4。硬币的颜色是深灰色,像雷暴云底部的光。
楚平获得硬币的方式与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是乌鸦送到他面前,不是他在绝望中撕开裂缝——而是他偷来的。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是“偷”来的。
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他在一家废弃医院的顶楼发现了一个老人。老人躺在一张破旧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张发黄的床单,口微微发光。楚平以为那是一盏灯,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枚半透明的、正在缓慢呼吸的硬币。老人的手虚虚地握着那枚硬币,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保护它。
楚平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那枚硬币在“召唤”他。不是声音,是一种引力,像地球拉着月亮不让它飞走。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终伸出手,从老人的手中取走了那枚硬币。
硬币融入他身体的那一刻,老人睁开了眼睛。老人的眼睛浑浊而苍老,但目光出奇地清晰。他看着楚平,没有愤怒,没有惊惶,只是用一种近乎慈祥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拿走了它,就要替我还债。”
然后老人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楚平不知道老人是谁,不知道他还的是什么债,不知道这枚硬币为什么会在那个人的手里。他只知道自己获得了一种能力:他能“看见”别人的罪孽。当一个人犯下过某种他自身无法释怀的罪行时,楚平能看到一团黑色的雾气缠绕在那个人身上。雾气的浓度和颜色深浅反映了罪孽的严重程度——从浅灰色到浓黑色,从微小的谎言到血腥的谋。
他也能“吸收”这些罪孽。当他触碰到那团黑雾的时候,黑雾会从他的手臂流入他的身体,被他体内的深灰色硬币转化为一种力量。罪孽越重,他获得的力量越强。但同时,那些罪孽的记忆碎片也会流入他的意识——他会“经历”那个人犯下罪行时的每一个细节,感受那个人的恐惧、愤怒、贪婪、或者冷漠。
楚平的能力是用他人的罪孽喂养自己。
他恨这个能力。
不是因为力量本身,而是因为那些记忆。每一次吸收一个人的罪孽,他就要在那个人的大脑里活一遍那最黑暗的一刻。他见过一个男人在酒后殴打妻子,看到妻子的血流过地板缝;他见过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遗弃在火车站,然后转身离去,全程没有回头;他见过一个少年在网络上看另一个人被霸凌的视频,点了“赞”。
那些记忆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神经上。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开始害怕与人接触,因为只要他靠近一个人超过一定距离,他就能“看见”那个人身上的黑雾。大部分人是浅灰色的——小谎言、小自私、小恶意,像每个人身上都会沾的灰尘。但有些人是深黑色的。那些人的存在本身就让楚平感到窒息。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学会了一个技能:关上“眼睛”。他可以将能力收缩到体内,不再主动感知周围的罪孽。但这就像闭着眼睛走路——他知道那些黑雾还在,只是选择不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也许是因为那个老人在死之前说的那句话:“你要替我还债。”他还不知道债主是谁,债的内容是什么。但他觉得,在他还清之前,他没有资格去死。
所以他活着,在废弃厂房里,像一个被人遗忘的程序,在后台静默运行,等待一个触发条件。
那个触发条件,在拿到硬币后的第九十天,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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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在沈鹤亭签约后的第五天,交给他第一个任务。
不是用能力去追查什么罪犯,而是用能力去“验证”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有七个人的名字和基本信息,都是特别事务管理局已经监测到能量特征、但尚未确认身份的超能力者。顾衍之需要沈鹤亭从他们接触过的物体上读取记忆碎片,以确认每个人的能力类型、危险等级、以及是否适合接触。
沈鹤亭接下了这个任务。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他需要顾衍之的信誉来推进自己的案子。这是一个交易。
他最先验证的是三号。三号的名字叫何颜,二十三岁,便利店夜班收银员。沈鹤亭从她工作过的便利店的收银台上读取了记忆碎片——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的注视、看到了何颜在仓库里蜷缩着等到天亮、看到了她在巷子里使用能力从那个男人的视野中消失、看到了她蹲在公交站台后面无声地颤抖。
沈鹤亭把那些记忆碎片看完之后,在报告上写下了自己的评估:“三号,能力为存在感抹除。动机:自我保护,不具攻击性。心理状态:稳定,正在恢复中。危险等级:低。建议:保持观察,暂不接触。”
他写下“低”字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低危险”不等于“没有危险”。一个被到墙角的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然后是二号。陈尽染。沈鹤亭从他租住的公寓的门把手上读取了记忆碎片。他看到了那场雨、那辆车、那个医院走廊、那封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他看到了陈尽染在河边拿到硬币、在办公室第一次使用能力、在深夜躺在床上思考爱的本质和记忆的关系。
沈鹤亭在报告上写:“二号,能力为记忆封存/模糊化。动机:自我疗愈,不具攻击性。心理状态:复杂但稳定,有自我反思能力。危险等级:低。建议:保持观察,暂不接触。”
他写完之后,把报告交给了顾衍之。顾衍之翻阅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沈鹤亭面前。
“这个人的能力,我们还没有确认。”顾衍之说,“但他在昨天用能力造成了伤亡。”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短发,面容普通,穿着工装,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建筑工人。但照片的下方附着一行字:城西地铁工地坍塌事故,三人死亡,十一人受伤。初步调查显示,坍塌不是结构问题,而是人为造成。监控捕捉到该男子在事发前出现在工地附近,身上有能量特征波动。
沈鹤亭拿起照片,看着那张普通的脸。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要我做什么?”
“去现场。读取残骸上的记忆碎片。告诉我们这个人是谁,他用了什么能力,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顾衍之顿了顿,“如果可能,找到他。”
沈鹤亭把照片装进口袋,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口的两颗光点同时闪烁了一下。琥珀色的那颗在说:又一个案子。暗金色的那颗在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有死者。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
在路上,他给女儿的照片发了一条消息——不是真的发给谁,只是发到女儿生前用过的那个已经停机了十多年的手机号码。消息只有四个字:
“爸爸在查。”
他知道永远不会有人回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做。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