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源楼的灯火在午夜时分才彻底熄灭。
白夜蹲在内城区边缘一栋废弃民居的屋顶,隔着三条巷子观察这座三层酒楼。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作坊区传来的铁锈味。
他保持一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直到聚源楼最后一扇亮灯的窗户暗下去。
裁决庭的情报说这里是血手帮的情报中转站。
但从今晚的情况看,进出的人比正经酒楼少得多——入夜后只有零星几拨人从后门进去,全都穿着便装,走路时习惯性地贴着墙。
那是长期在暗处活动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
聚源楼的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只空酒坛。
白夜从屋顶下来,贴着墙摸过去。
污染感知的能力自动触发——聚源楼内部有一团浓郁的深渊气息,正在缓慢移动。位置在三楼。
周砚堂果然在这里。
后院的门是铁的,从里面闩上了。
白夜退后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扒住墙头翻了上去。落地时脚掌先着地,膝盖弯曲消去冲击力,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院子里没人。
后厨的灶台已经熄了火,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
墙上挂着一排厨刀,刀刃上的油渍没擦净,在微弱的光线里发亮。
白夜从后厨穿过前厅,沿着楼梯上二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每响一下他都停下来听两息。
二楼是雅间,门都关着。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有鼾声——不是周砚堂,从气息的厚度判断,是三个普通人的呼吸。
白夜继续往上。
三楼的格局跟下面不同。
楼梯口是一扇屏风,屏风后面是一条直通到底的走廊,两侧各三个房间。
走廊深处那团深渊气息正在缓缓移动,污染感知回传的反馈清晰——就在走廊尽头左手边的房间里。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白夜贴到门边,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地板,又湿又滑。
然后是周砚堂尖细的嗓音,像是在对谁说话。
“再等等。快了。你饿,我也饿。”
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又开口,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别闹。上次跑了的那小子,我会找到的。裁决庭给他身份了,查过了——临时调查员。一个小崽子,以为挂了块铁牌就没人敢动他了。”
白夜心里一紧。
周砚堂居然已经拿到了裁决庭的登记信息。
血手帮的情报网比他想的更快——或者说,血手帮在裁决庭内部有人。
接着周砚堂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着烦躁:“我说了不行!你把动静搞太大,裁决庭总部会派人来。到时候别说你了,我都跑不掉。再闹?闹我就不喂你了。”
湿滑的摩擦声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白夜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周砚堂的,是从地板下面传上来的。
低沉的、拖长的呼吸声,像是有人把一整头牛的肺塞进了地底,正在缓慢地扩张和收缩。
那声音穿透地板,穿透鞋底,直接从骨头传进脑子里。
白夜的污染感知猛地跳动了一下。
三楼走廊里的深渊气息浓度骤然上升,连皮肤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种黏腻的压迫感。
那个东西就在聚源楼下面。
而且它比旧货栈的时候更强了。强了不止一点。
白夜屏住呼吸,慢慢后退。
今晚的情报已经够多了——周砚堂躲在聚源楼,地下有深渊造物正在生长,而且血手帮在裁决庭有眼线。回去把消息递给洛清秋,让她来处理。
他退到屏风后面,正要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来都来了,站门口听了半天也不进来坐坐?”
白夜转身。走廊尽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周砚堂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纯黑的眼瞳。他咧着嘴笑,牙齿在灯下闪着不自然的白光。
身后的房间里,一团巨大的黑影在地上蠕动,看不清轮廓,只能看见湿的黑色表面在灯下反光。
“又是你。”周砚堂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上次在旧货栈你跑得快,这次自己送上门来。也好,省得我去码头区找你。洛清秋给你的铁牌,在我这儿可不好使。”
他的手指开始变黑,黑色从指尖往手背蔓延,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白夜拔刀。
然后周砚堂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黑液凝成鞭子,而是直接将整条右臂化成了一团黏稠的黑色物质。
手臂的轮廓还在,但表面变成了流动的液体,液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扭动——是活的,不是灵能,是真正的深渊造物的组织。
他把旧货栈地下的那个东西嫁接到了自己身上。
黑液手臂朝白夜当头砸下。白夜侧身躲开,黑色液体砸在走廊的木墙上,木板立刻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碎屑带着黑液溅得到处都是。
一块溅在白夜的肩膀,衣服烧穿,皮肤接触到黑液的瞬间发出嘶嘶的灼烧声。
深渊抗性Lv.2自动运转。灼烧感还在,但腐蚀被遏制在了表皮层。
周砚堂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击紧随而至。
黑液手臂横扫,白夜低头躲过,脚下一蹬,整个人撞进周砚堂怀里。
短刀捅向他的腹部——上次在这里砍过一刀,伤口还没好全,位置他都记得。
刀尖刺入半寸。
周砚堂闷哼一声,黑液手臂猛地回抽,从背后缠向白夜的脖子。
白夜偏头,黑色液体擦着耳朵甩过去,砸在墙上,墙体又烂了一片。
近距离搏对白夜不利。
周砚堂的整条手臂都是深渊污染武器,沾到就是腐蚀,而白夜的短刀每次只能造成有限的穿刺伤。
他需要更强的伤害。最好能把周砚堂引到楼下。
白夜一脚踢翻走廊上的花盆架,趁周砚堂视线被挡住,转身就跑。
三步冲到楼梯口,纵身翻过栏杆直接落到二楼楼梯拐角,脚下不停,又跳下一楼大厅。
身后传来木料碎裂的声音。
周砚堂没有走楼梯——他用黑液手臂在墙壁上打出一个洞,直接从三楼跳到大厅,砸在一张桌子上,桌子四分五裂。
酒楼里的其他人被惊醒了。
二楼传来开门的吱呀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摸火镰。灯光从二楼走廊漏下来。
白夜站在前厅中央,握刀的手调整了角度。
周砚堂从碎木中站起来,黑液手臂比刚才又粗了一圈,液体从肩膀往下淌,在地板上烧出一道冒烟的沟。
他脸上那种从容的冷笑不见了,纯黑的眼瞳里有种病态的亢奋。
“跑什么?上次不是挺能打吗?”
“上次你跑了,”白夜说,“不是跑了就跑了的。”
他抬手,用短刀指向周砚堂的口。
“旧货栈下面那个东西,聚源楼下面也有。你在喂养它。”
周砚堂的笑容变了一瞬。只是一瞬间,但白夜捕捉到了。
“你以为我在喂养它?”周砚堂的声音忽然放低了,语气里多了一层白夜没听过的情绪,“小子,你搞反了。”
他抬起那条黑液手臂,液体的表面沸腾起来,翻出密密麻麻的气泡。
气泡炸开,露出下面苍白的肌肉组织——人的手臂,但血管全变成了黑色,在皮肤下像蚯蚓一样蠕动。
“它在喂养我。”
地板下的呼吸声变得更响了。
白夜低头。脚下三尺厚的木地板和夯土地基下面,那个巨大的深渊造物正在苏醒。
污染感知疯狂示警,空气中的黏腻感骤然升高到几乎凝成实质。
墙上挂的灯笼开始自己摇晃,火光跳动,把整间大厅的影子扯得乱七八糟。
识海深处,深渊法典自动翻页。
一行新的字迹浮现:“检测到高浓度深渊污染源。等级:三级(活跃中)。”
“提示:击污染源可获取大量罪孽值。”
“提示:当前战力与目标差距过大。建议撤退。”
白夜看了一眼周砚堂那条正在膨胀的黑液手臂,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地板。
然后他收起短刀,转身从前厅的窗户撞了出去。
玻璃和木框同时碎裂。
白夜在巷子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作坊区方向狂奔。
身后聚源楼的大厅里传来周砚堂尖细的笑声,越来越远。
“跑吧!跑快点——等我完全融合,整个灰烬城都得——”
后面的字被夜风吹散了。
白夜跑了三条街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识海中深渊法典的警告还在闪烁。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撞碎窗户时被玻璃划了几道口子,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不是因为伤重——是深渊污染压制了血液凝固。
聚源楼下面的东西,比旧货栈的强了至少一个级别。
而周砚堂说,是那个东西在喂养他。
白夜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夜空。天还没亮,星星冷冰冰地挂着。
他需要罪孽值。大量的罪孽值。
血手帮在码头区和黑街区的残余据点,还有那些周砚堂口中的“眼线”——这些人每一个都背着罪。
他们,拿罪孽值,把深渊抗性堆上去。
然后回去。
白夜从怀里摸出裁决庭的铁牌,翻到背面那行小字——“有效期三十。”
三十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