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策冷哼了一声,拇指在折子上点了一下。
“你昨夜胆子可不小。”
温岁宁的耳倏地热了一下。
屋里还有侍卫,有小太监,有一地跪着的人。
他偏要提昨夜。
昨夜她在榻上里吃了暗亏,晕倒在喜房里,醒来时他坐在床边看她,指尖碰了她的额头。
那点凉意到现在还留在皮肤上,挥不散似的。
她忍住想把账册糊到他脸上的冲动,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开口。
“王爷,妾身今只吃了半碗冷粥,忽然很感激王府的节俭。”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些。
“……所以查了查,发现王府节俭得有些厉害。”
巡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他把折子丢到案上,纸角翻了个卷,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份文书。
他没去管,只抬了抬下巴。
“说。”
一个字,脆利落。
温岁宁翻开账册第一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昨喜房报银丝炭十斤,实用不足三斤,其余掺了湿松炭。妾身挑了几块出来,黑灰沾手,呛人得很。”
她说着,将那只小瓷碟往案前推了推。碟子里几块黑乎乎的炭头,沾着灰白色的气。
巡策的目光落在瓷碟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温岁宁捕到了这个细处。
她心里一动,他介意。
不管介意的是她昨夜晕倒,还是介意有人敢在他的喜房里动手脚,总归是介意了。
她立刻接上第二笔,直到第四笔。
她每说一句,周嬷嬷的脊背便矮一分。
到最后一笔报完,周嬷嬷整个人几乎趴到了地上。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来,拂动帘边的穗子,晃出细碎的声响。
巡策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过账册,翻了两页。指腹擦过上面的墨字,拇指在某一行停了停。
账房小吏跪在地上,偷偷抬头瞟了一眼,又飞快埋回去。
他在王府当差六年,从没见王爷翻过后宅的账。
后宅的事,向来归内院管,王爷嫌烦,连问都不问。
可今他翻了。
而且翻得仔细。
新王妃每一笔都咬在数上,米价对着市价,炭灰对着品级,鱼账对着鱼市的时令行情。
这不是随口攀咬,是一笔一笔核算过的。
账房小吏心里残存的那点侥幸,被她翻过的纸页一张一张撕净了。
周嬷嬷忽然膝行两步,扑向书案。
“王爷!奴婢冤枉!”
她的声音尖利,眼眶涨得通红,额上磕出一片青紫。
“王妃初入府,不懂府中的老规矩!”
“奴婢的姐姐是王爷妈,奴婢跟着姐姐在府里持了十几年的采买,从未出过差错!”
温岁宁垂着眸,没有抢话。
她心里算得清楚,周嬷嬷搬出妈这层关系,是想拿旧情压她。
妈于王爷有养育之恩,妈的妹妹在府中便有半个长辈的体面。
她一个新进门的媳妇,头一天就动旧人,说出去不好听。
果然,周嬷嬷紧跟着补上一刀。
“王爷,王妃在温家娇养长大,不晓得府中用度的难处。”
“她拿一碗粥、几块灰,就要定奴婢的罪……往后府里谁还敢办差?谁还肯尽心?”
她说得声泪俱下,磕头磕得砰砰响。
温岁宁站在原地,睫毛微微垂着。
她没有辩驳,也没有着急。
她在等。
巡策看向她。
那道目光带着审视,从她的眉眼落到她捧着账册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
“你倒会借刀。”
温岁宁眨了眨眼,委屈来得极快,眼眶一红,嘴唇抿了抿,可怜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