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慌。
温岁宁垂着眸,没有和她对视。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周嬷嬷的袖口松了。
一枚香囊从袖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青砖地上,滚了两滚,滚到温岁宁的脚边。
香囊不大,只有半个掌心宽。
绣工是旧的,花样褪了色,丝线磨得起毛。
可络子是新换的。
打的是双鱼结,系得紧紧的。
温岁宁弯腰捡了起来。
她拿到手里,先看了看绣面。
牡丹纹,旧样式,至少用了三五年。
翻过来,络子的结扣打得仔细,不像随手系的。
一股甜腻的药香钻进鼻腔。
温岁宁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这个味道,她太熟了。
昨夜合卺酒入口时,先是甜的,然后是苦的。
那苦味压在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她以为是酒酿本身的味道,没有多想。
可这只香囊里的药香,和那股苦味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温岁宁捏着香囊,手指慢慢收紧。
她在温家时,跟着父亲的幕僚学过半年药理。
那位幕僚是个老药师,常说一句话:
单味无毒,合方生变。
两味药,分开吃,各有各的用处,无碍。
合到一处……便会冲。
她的指腹蹭到香囊内里的一粒硬物。
小小的,藏在夹层里。她翻过络子,想用指甲挑开夹层,看看里面到底缝了什么。
轮椅的声音忽然响了。
木轮碾过青砖,沉闷的“咕噜”声由远及近。
温岁宁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轮子已经压住了她手里香囊垂下来的络子尾巴。
压得极稳。
不轻不重,刚好让她的手没法再动。
她的手被迫悬在半空,指尖距他膝头不过两寸。
他的膝上盖着一层薄毯,玄色的,边缘绣了暗纹。
薄毯下面,双腿的轮廓瘦削而安静,一动不动。
温岁宁抬眼。
巡策低着头看她。
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眉目在阴影里沉沉的,看不分明。
只有拇指一下一下摩着轮椅扶手的铜钉,发出极轻的、细微的“嗒嗒”声。
那声音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又像某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给我。”
他说。
巡策的轮椅压住香囊络子,木轮碾得丝线陷进砖缝,发出一声闷响。
温岁宁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
她没抬头,慢慢将手收回来,老老实实搁在膝上。十指交叠,指甲掐进掌心。
巡策俯下身来。
他的拇指抵在她下巴底下,不容分说地将她的脸抬起来。
男人指腹粗粝,带着常年握轮椅磨出的茧,蹭过她下颌那层薄薄的皮肤,微微发烫。
“掉在地上的东西,你就这么喜欢捡?”
语气平淡,听不出怒意,却也听不出善意。
温岁宁眨了眨眼,一副被训的小媳妇模样,声音放得极轻极软。
“王爷别生气,是妾身不爱净。”
巡策的拇指压了压她下颌骨,力道不轻,将她的脸固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五指拢过来,几乎能将她半张脸都兜住。
温岁宁垂着眼帘,睫毛在光底下颤了颤。
他不让碰,不是因为嫌脏。
香囊里头有东西。
他不想让她看见,又或者,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已经看见了。
不管哪一桩,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温岁宁心头过了三个念头,面上却一个都没露。她立刻软下身子,膝盖往后退了半步,语调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思:
“王爷别恼,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妾身往后再不乱捡了,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