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石牌村那种发黄的白是医院那种惨白光灯照着的白。鼻子闻到消毒水。耳朵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但听不清说的啥像隔了一层水。
意识回来得慢像水一点点涨。
先是感觉到手背上扎着针。然后是床单的触感粗糙但净。再然后是空气里那种说不出的味儿——每个医院都一样的味儿让你知道你不在家不在公司不在任何属于你的地方。
陈小米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又动了一下腿。
也能动。
但头很重。像灌了铅顶在枕头上抬不起来。他试了一下放弃了。
“你醒了。”
旁边一个声音。
他偏过头——费了点劲视线还是有点糊但能看到一个人坐在床边椅子上。
白大褂。短发。面无表情。
是那个女医生。
“我——”
“别动你刚做完检查。”
“什么检查？”
“增强CT和脑电图。你晕倒在走廊上被护士发现的。”
陈小米闭上眼想了一下。走廊。检查单。走路。然后——黑的。中间啥也没有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多久了？”
“你昏了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他记得上次从走廊开始走到晕倒之间可能就十秒。那剩下的三十九分五十秒他完全没有意识。没有梦没有感觉啥都没有。像一块断掉的磁带。
“检查结果——”
“还没出来。增强CT要等两到三个小时。”
陈小米安静了一会。听见走廊推车的声音护士叫号的声音有人在隔壁床咳嗽。
“你当时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女医生说，”护士捡起来放你衣服里了。”
“哦。”
“你还记得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陈小米想了一下。”走走廊上。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闪了一下？什么闪？”
他犹豫了。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没法描述——不是画面不是声音就是脑子里闪了一下像闪电打在很远的地方你只看到天亮了一下但看不到闪电本身。
“就是闪了一下。”
女医生看着他没追问。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
陈小米盯着她写。她字很小很工整跟上次那张检查单上的一样。
“医生我到底什么毛病？”
女医生停笔。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陈小米还是看出来了——她知道一些但还没确认。或者确认了但不确定该不该现在说。
“等结果出来再说。”
“你就不能先告诉我个大概——”
“不能。”
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留余地。
陈小米靠回枕头上。天花板那个惨白还在看着他把视线从女医生脸上移开去看天花板也不好看但至少不拒绝你。
过了一会门外有人快步走过来。
“小米！”
陆守恒。
他站门口喘气像跑了一路。头发乱着衬衫领子歪了手里拎一个塑料袋看着像便利店买的。
“你咋来了？”
“医院打电话给我，你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我。”他走进来看到女医生微微点头，”医生他什么情况？”
女医生站起来。”家属？”
“朋友。”
“等结果出来再谈。我先去查房了。”
她拿病历本走了。经过陆守恒旁边没停步也没多看他一眼。门关上。
陆守恒坐到床边椅子把塑料袋放床头柜上。”买了点粥和水果你先吃点。”
“我没胃口。”
“不吃哪行。你这脸白得跟纸一样。”
陈小米没接话。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面确实是粥一盒水果两香蕉。便利店的东西。陆守恒总是便利店——他的生活半径里好像没有菜市场没有厨房只有便利店和外卖。
“你怎么晕的？”
“走在走廊上就倒了。具体记不清了。”
陆守恒皱眉。”上次你也说头晕那次不是好了吗？”
“没好。一直没好。只是没再倒过。”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又怎样。陈小米想说没说出口。说了能咋地？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情况——没钱没保险没后路。说了就是多一个人着急着急也变不出钱来。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
“都晕倒了还不大事？”陆守恒语气有点冲但没持续两秒就压回去了。打开粥的盖子递到他手上。”先吃。”
粥是白粥便利店那种一盒四块五的。没味道但热。陈小米拿勺子喝了两口胃里舒服了一点。
陆守恒在旁边看着他喝像监督小孩吃药一样。
“你不用守着我你去忙你的。”
“我今天没啥事。”
陈小米看了他一眼。陆守恒说的没啥事大概率是真的没事——米恒倒了之后他也没正经营生说是在看新但陈小米知道他最近手头也不宽裕。两个破产的人一个躺医院一个坐床边。
“粥还不错。”陈小米说。
“四块五能不好吗。”
两人笑了一下。
等结果的时间很长。陆守恒出去打了两个电话回来继续坐着。陈小米闭眼休息脑子里偶尔闪一下那种模糊的画面但每次都抓不住像手伸进水里抓鱼鱼一甩就没了。
下午三点多女医生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叫了一个名字：”陈小米家属。”
陆守恒站起来走过去。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分钟陈小米听不清说了啥只看到陆守恒脸色一点一点变——不是变白是变紧像一绳子慢慢拧上了。
陆守恒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但陈小米认识他十二年拧上又松开的脸他见过不止一次。
“咋说？”
陆守恒坐下来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不是可怜那种——陆守恒从不可怜他。是另一种东西像下棋时发现对方走了一步你没想到的棋你还没想好怎么应对但你知道局面变了。
“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住院。”
“住院？”陈小米皱眉，”要多久？”
“先住一周做详细检查。”
“多少钱？”
陆守恒没回答这个问题。看着他：”你先别想钱的事。”
“你跟我说别想钱的事等于跟鱼说别想水的事。”
陆守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低头看自己手指搓了两下。
“住院费我交了。”
陈小米愣了。
“你哪来的钱？”
“先别管哪来的。你安心检查。”
陈小米想说话陆守恒把他手上的粥盒拿走了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自然像这是他该做的事一样。
“你先歇着。我去办住院手续。”
他站起来走出去了。
病房里剩陈小米一个人。窗外天阴着灰蒙蒙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楼下马路上车流声隐隐传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针。扎得不是很疼但那种异物感一直在提醒你——你不在正常状态。
脑子里又闪了一下。
这回不是画面是一个感觉。很熟悉但说不出是什么。像站在一个地方你知道你来过但你记不起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的。
门开了。陆守恒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沓单子。
“办好了。三楼神经内科307床。明天开始做检查。”
他把单子放床头柜上在陈小米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
“小米你听我说。”
“嗯。”
“不管查出来什么我来想办法。你不用心。”
陈小米看着他。陆守恒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客套那种认真是真的认真的。这眼神他见过好多次——小时候被高年级堵陆守恒也是这眼神冲上去之前看的他一眼。
“行。”陈小米说。
他没说谢。两个人之间说谢太假了。
窗外开始下雨了。不大但密打在窗上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阿丑还在家锁着不知道饿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