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渔人巷17号来了一个陈渡没见过的人。
她从旧港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挽成一个很小的髻。左手腕上系着一红绳，红绳上编着一缕银白色的头发。她推开门的时候叶小棠正在整理档案，百叶帘把夕阳切成一条一条的光栅，落在满墙的信使画上。
“周姨。”叶小棠放下手里的档案袋，站起来给她让座。周海兰没有坐，只是站在门口，目光从墙上那些画一张一张扫过去。看到最后一张——念渔今天早上在防波堤上画的“谢谢”——她的目光停住了。
“你女儿今天画的？”
“你怎么知道？”
“画上有锚。”周海兰走进客厅，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船锚。她的手指粗糙，指节突出，指腹上有长期握浮漂留下的老茧。“所有信使的画右下角都有锚。但只有你女儿的锚是正着画的。其他信使画的锚都是歪的——因为古神让他们画锚的时候，是透过锁链缝隙往下看的，锚在水里是倒着的。你女儿从两岁起画的锚就是正着的——她不是在水里看的，她是在岸上看的。她从被若澜抱出通道的那一刻起，锚在她眼里就正过来了。”
陈渡把念渔的画从墙上揭下来，仔细看那只船锚。他从来没有注意到锚的方向——念渔画的锚从来都是正着的，横平竖直，和他手腕上那颗铜纽扣上的刻痕方向一模一样。而墙上其他信使画的锚全都是倒着的，或者歪着的，或者被水波扭曲变形。只有念渔的锚是正的，因为她在岸上长大，不在水里。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周海兰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褪色的红色蜡印——船锚。“若澜留给你的那封信，叶小棠已经给你了。她告诉你了念念是从嚎哭暗礁上捡到的，也告诉你了若澜在福利院做过的事。但她没有告诉你一件事——念念体内有什么。”
“核碎片。”
周海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不是惊讶，是确认。她转头看了叶小棠一眼，叶小棠靠在窗边，手里那烟没点。
“你知道核碎片？”
“秦爷说的。他说念念体内的核碎片是古神心脏的碎片，一共有五片，散落在五个信使体内。核碎片之间有引力，等五片聚齐，古神的心脏就会重组。”
“他说对了一半。”周海兰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泛黄的体检报告。报告的期是2018年3月18——念念被发现之后的第二天。患者姓名一栏写着“念念（临时用名）”，年龄约两岁。报告中央用红色钢笔圈出了一个异常指标：血液特殊荧光反应检测——阳性。备注栏有一行手写的标注，字迹是若澜的：【荧光反应波长与菲律宾海沟主封印监测站记录的古神心跳频谱完全一致。结论：该女婴体内含有古神心脏碎片——即‘核碎片’。编号：01。】
“念念体内的核碎片是第一片，也是最早被确认的一片。若澜在发现念念的第二天就做了这个检测，她把检测结果锁在福利院档案柜最底层，没有告诉任何人。然后她用你的收养申请做掩护，把念念安排在你身边——因为你体内有抗体。抗体能压制核碎片的活性，让她活到七岁。如果三年内没有把核碎片取出来，她会在七岁生那天被古神召回——和小满一样，和叶小棠哥哥的女儿一样。所有携带核碎片的信使都活不过七岁。”
“那她现在还有多久？”
“三个月。她今年六岁零九个月。三个月后就是七岁生。”
陈渡的手按在念渔的画上。三个月。他已经入行二十多天，会钓低阶畸变种，会用空竿钓话，能和委托人谈价格，能在黑市上交税。但他还不会进通道，不会锁古神的感官，不会用记忆当饵。三个月，他必须从零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沉，在女儿七岁生之前把核碎片从她体内取出来。
“怎么取？”
“只有一个办法——进通道，锁住古神的全部五感，然后在心脏层用一特殊材质的线把核碎片从信使体内钓出来。那线必须是用记忆吐的丝织成的——不是普通的记忆，是古神认得的人的记忆。若澜用自己的记忆换了一线，锁住了古神的左眼，锁了三年。那线还在第二层锁眼里。你要下去把它取回来，重新加固。锁住左眼之后，才能进第三层锁耳朵。以此类推——锁住所有感官之后，心脏层的入口才会完全打开。在心脏层，你可以钓出所有核碎片。”
“要怎么进通道？”
周海兰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刻满符号的浮漂，放在茶几上。“通道的入口在嚎哭暗礁。只有在春最低点和最高点才会打开，每次打开不超过三分钟。你在里面待的时间按通道层数计算——第一层可以待无限久，第二层十分钟，第三层三分钟，第四层一分钟，第五层你不知道会待多久。因为没有人进过第五层。当年若澜也只进到第二层，用遗言锁住了左眼，然后出来。她没有时间锁更多的锁——遗言吞了她太多记忆，她必须在自己彻底忘记你之前出来。”
“她是怎么锁的？”
“用你手里那银线。若澜从遗言嘴里换来的线——用她的记忆吐丝，织成了一银色的丝线。那线可以拴住古神的感官。她把它系在铜纽扣上，带进第二层，在古神左眼表面缝了一道锁。锁锈穿的速度取决于线本身的记忆密度——记忆越重，锁越牢。若澜把她关于你的所有记忆都织进了那线里。她把你的名字忘了，但线没断。你进第二层的时候，找到那道锁，把你的记忆也织进去——你的记忆比她的新鲜，能撑更久。”
“为什么必须是我的记忆？”
“因为只有被古神亲自标记过的人，记忆才能织进锁里。古神左眼里有你的影像——三年前你在海底和它对视的那三秒，被它永远刻在视网膜上。你把自己的记忆织进去，它会认得。认得之后锁会重新咬合——不是新锁，是旧锁。那道锁上有你老婆的名字，也有你的名字。两个人的名字叠在一起，锁就牢不可破。”
叶小棠把那烟从嘴里拿下来，走到茶几前，把浮漂翻过来。浮漂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刻痕，不是符号，是字。陈渡凑近了看——【第一层·遗言巢·若澜已锁。第二层·古神左眼·待锁。第三层·古神之耳·待锁。第四层·心脏外围·待守。第五层·舌深处·待封。】刻痕最深的是第二层那行字，周海兰用自己的指甲反复刻了无数遍，刻到浮漂表面都凹了下去。
“我守了嚎哭暗礁二十五年。每次退时，通道入口会露出一层极薄的薄膜。我跪在礁石上把手指按在薄膜上，能感觉到若澜留在锁里的心跳。二十五年，她的心跳一直在——很轻，越来越轻，但还在。最近一个月，心跳突然变快了。不是因为锁锈穿了，是反过来的——古神的心脏在回应她的心跳。它认得她的名字，认得她的声音，认得她把关于你的记忆织进锁里的力度。它在用她留的锁链声作伴，每天敲三下。那不是求救，是问好。”
陈渡把浮漂握在手心里。浮漂上刻满的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认得那个刻痕的深度——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手指甲反复划出来的。周海兰在嚎哭暗礁上跪了二十五年，每次退都把手指按在同一个位置，用指甲在浮漂上刻下古神心跳的频率。守了二十五年，终于要交给他了。
“春最低点是什么时候？”
“明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嚎哭暗礁退到底，通道入口会打开。你在里面只有三分钟——找到若澜留在遗言巢里的东西，马上出来。不要进第二层。第一层的东西不拿，第二层的锁你撬不开。”
“她留了什么？”
“三样东西。扣子——她已经通过灰螺还给你了。录音带——你也听到了。还有一样——线。她在遗言巢最深处用最后一口记忆换来的那线。那不是若澜自己留下的——是遗言替她保管的。她在三年前就把线交出去了，存在遗言的肚子里。遗言不会消化那线，因为它认得若澜的心跳。你要亲自去取。”
陈渡把浮漂还给周海兰。她没有接，只是把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和浮漂一起放在他手心里。红绳上编着一缕银白色的头发，是小满五年前留在耳蜗里、被她妈妈用空竿钓回来的那缕。她把浮漂和头发一起交给了陈渡——不是借，是传。和秦爷传竿子的方式一模一样。
“你明天下去，把这缕头发带进第一层。小满的头发在通道里会自动发光——银白色的，可以帮你照路。第一层不黑，但它是遗言巢，所有被吞掉的记忆碎片都在里面飘着，有些会让你迷路。小满认得你在找的东西——她五年前和若澜一起进过第一层。你把头发缠在竿尖上，她会替你把路指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梦里告诉我的。”周海兰把红绳放在陈渡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腕。她手指的温度和陈渡手腕上那颗若澜的扣子一样——温的，不是烫，不是冰。“小满在耳蜗里守了五年。她在梦里跟我说——‘妈，陈叔叔要来拿线了。我把路铺好了。让他把竿尖放在我头发上，我的头发会带他走。’”
陈渡把那缕白发和浮漂一起放进背包夹层。背包里现在有若澜的笔记本、二副的新竿子、老莫的眼珠、秦爷的空竿，还有那枚灰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塑料袋里，壳口微微张合，节奏和他的呼吸完全同步。明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要带着所有这些进入嚎哭暗礁正下方的通道第一层，在遗言肚子里找到若澜用最后一口记忆换来的那线。然后带着线出来，用它在第二层重新加固古神左眼的锁，锁住之后进第三层锁耳朵，再进心脏层钓核碎片。一步一步往下沉，每一层都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