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课堂规则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教室里那些“学生”全站起来了。
他们的笑裂开了。不是形容，是真的裂——嘴角往两边撕，撕到耳，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二十几个人齐刷刷盯着门口，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罗正扬同学，你迟到了。”
声音叠在一起，震得窗户嗡嗡响。
罗正扬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麒麟甲夹层上，毕业照还在。但另一件东西在发烫——那张从供桌上拿的驱邪符，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像着火前最后一秒的那种热。
女教师站在讲台上，歪着头看他。那双没瞳孔的眼睛弯成月牙，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提问的代价，就是成为回答的一部分。”
她往前迈了一步。
罗正扬脑子转得飞快。
课堂规则三条——点名答到，提问举手，答错没事。副本规则七条——其中一条是校长编的。现在他触发了课堂规则里的“提问”，但没举手。
犯了课堂纪律。
但在副本规则里，本没有“举手”这一条。副本只说了不能跑、不能答应名字、照镜子要笑、上厕所关门，还有一条缺失的和一条推翻全部的。
课堂规则和副本规则，是两个东西。
它们有重叠吗？
副本第二条——听到名字不能答应。课堂第一条——点名要答到。这两条是直接冲突的。一个让你闭嘴，一个让你开口。选哪个都得罪另一边。
罗正扬忽然想明白了。
这不是两个规则体系。这是同一个副本的两张嘴。
副本明面规则告诉你“别答应”，让你在外面活下来。课堂规则告诉你“必须答”，让你进了教室就得死。但这两套规则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你得选。
选了，就输了。
不选呢？
女教师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轻轻往里推：“罗正扬同学，入座。”
罗正扬没动。他开口了，但不是答到。
“老师，我有个问题。”
女教师的动作停了一瞬。
“第五条规则是不可以提问，”罗正扬语速很快，“但你刚才说课堂规则第三条是‘答错也没关系’。答错的前提是回答。回答的前提是提问。如果提问本身就被禁止，那第三条规则就没有意义。”
他看着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的课堂规则，也有一条是假的。”
女教师沉默了。
教室里那些站着的“学生”也不念了。二十几张裂开的脸定在那里，像按了暂停键。
罗正扬继续说：“校长编了一条假规则。你在课堂里也编了一条假规则。你们都在玩同一个游戏——让玩家以为规则是铁板一块，然后在冲突里选错。”
“但规则不是铁板。规则是一张网。网有洞。”
女教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裂到耳的吓人的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的、有点意外的那种笑。
“有意思。”她说。
往后退了两步。
“你是第一个这么想的。前面的人都忙着选——答到还是不答，举手还是不举。没人想过规则本身可以被拆开来看。”
她拍了拍手。
光灯闪了一下。站着的“学生”们又齐刷刷坐下了，裂开的嘴角恢复了原样，重新变成标准微笑。教室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既然你拆开了，”女教师走回讲台，“那这节课就换一种上法。”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规则】
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线。一条红色，一条白色。
“红线是副本规则。白线是课堂规则。”她转过身，“你刚才证明了这两套规则都有漏洞。但证明漏洞和利用漏洞，是两个概念。”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回到走廊，继续按照副本规则行动。天亮之前破解七条怪谈，或者死。”
“二，留在教室里，补全缺失的第五条规则。补对了，这节课结束。补错了——”
她顿了顿，笑容变深了。
“你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罗正扬看了一眼座位上的“学生”。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珠子还在转，还在求救。还活着。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第五条规则是什么？”他问。
“你刚才已经知道了。”
“不可以提问。”
“对。但你问出来的那一刻，它就不是秘密了。既然不是秘密，就不能再当规则用。”女教师歪了歪头，“规则这东西，说破了就不值钱了。你得找到替代它的真规则。”
罗正扬脑子里把七条规则全部铺开。
第一条：不能跑。真。验证过。
第二条：不能答应名字。未验证。
第三条：照镜子要笑。真。验证过。
第四条：上厕所要关门。真——但核心是“上厕所”不是“关门”。
第五条：不可提问。刚才被打破了。已经失效。
第六条：不要相信规则。未知。
第七条：毕业照。校长的东西。
校长说七条里有五条是真的，一条是编的。现在他已经验证了四条是真的。第五条刚被打破，说明它曾经是真的，但现在不是了。
那校长编的那条——
只能是第二条或者第六条。
“第二条是假的。”罗正扬说。
女教师挑了挑眉：“哦？”
“如果第七条是真的——毕业照确实是校长的东西，那校长自己就在规则之内。他能编的规则只有一条。第一条真的，第三条真的，第四条真的。第五条曾经是真的。剩下的只有第二条和第六条。如果第二条是真的，那听到名字就不能答应——但你在课堂里点的名，就是在我答应。如果你知道第二条是真的，你不会用课堂规则跟副本规则硬碰硬。”
“所以第二条是假的。答应名字不会死。”
他顿了顿，看向女教师。
“真的第五条规则，不是‘不可提问’。而是‘在校长面前，任何规则都可以被重写’。”
光灯灭了。
一片漆黑。
然后一只手在黑暗中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冰凉，但不是女教师的手。更大，更重，骨节分明。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带着点欣赏：
“说对了。”
“第五条规则是——校长有权在任何时候，修改任意一条规则。”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朝他靠近。不是手，不是脸。是一股气息，老旧的，带着粉笔灰和旧书页的味道。
“你猜出了我的规则。”声音在黑暗里慢慢变远，“但这不代表你能赢。你知道为什么吗？”
罗正扬没有回答。
“因为你在课堂里。而课堂规则第三条是——答错也没关系。”
“但答对，也没关系。”
“课还没上完呢。”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是粉笔。一粉笔悬浮在空中，自己动了起来，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六个怪谈——讲台上的老师】
【规则：任何时候，只要有人答对老师的问题，老师就换一个学生提问。换到你的那一刻——】
【下课。】
罗正扬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不是答对了女教师的问题。他是答对了校长的问题。而“答对”这个行为，把他从“回答问题的人”变成了“被提问的人”。
他是下一个。
粉笔在黑板上继续往下写，一行接一行：
【当前进度：七个怪谈，已破解四个】
【第一个：走廊的奔跑者。破解人：罗正扬】
【第二个：镜中的倒影。破解人：罗正扬】
【第四个：厕所的关门者。破解人：罗正扬】
【第五个：讲台上的老师。破解人：罗正扬】
他一个人破了四个。
然后剩下的三个怪谈的名字也被列了出来：
【第三个怪谈——别人的名字】
【第六个怪谈——毕业照】
【第七个怪谈——校长办公室】
黑板上的字迹停在最后一行：
【天亮之前，破解全部七个怪谈即可通关。】
【当前剩余时间：两小时。】
【当前存活玩家：十一人。】
灯亮了。
罗正扬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面前是三年二班的门。门关着。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没有笑。教室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女教师，没有坐满的学生，没有光灯的嗡嗡声。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麒麟甲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粉笔印。一道直线。那个印记在慢慢变淡，像粉笔灰被风吹散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
走廊那头，阿星和陈曦蹲在楼梯口。两个人看见他，同时松了口气。
“哥，你进去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阿星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你身上那个红印是什么？”
“校长的标记。”罗正扬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消失的粉笔印，“他说课还没上完。”
陈曦的脸白得发灰。
罗正扬没有多解释。他把思绪拉回正轨，整理现在的情况：二十四个人，死了十三个。剩十一个。七条怪谈破了四条。还剩第三条——“别人的名字”，第六条——“毕业照”，第七条——“校长办公室”。
毕业照在他手里。背面那句话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第二条是校长编的，听到名字可以答应。但他已经破了四条规则，凭什么第二条还算未验证？
不对。
他忽然反应过来。
他知道第二条是假的，是推理出来的，不是验证的。他没有真的在副本里答应过任何人的呼叫。规则这东西，在这个副本里，不是你知道就能算你过的。它要你肉身验证。
你必须听到名字，答应它，然后活下来——才算验证。
纸上谈兵不算。
而第三个怪谈的名字叫“别人的名字”。这是要他主动触发第二条规则。故意让谁叫他一声，他答应一下，然后看看会不会死。
用命验证。
“阿星。”罗正扬说。
“嗯？”
“叫我的名字。”
阿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吓，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哥，你疯了？广播里说了不能答应——”
“那条规则是假的。”罗正扬说，“校长编的。叫。”
阿星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罗……罗正扬。”
“到。”
走廊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罗正扬活得好好的。
他呼了口气。第三条怪谈，破了一半。还有第六和第七。毕业照在他手上，但“毕业照”这个怪谈还没触发。触发条件是什么？他碰到了照片，拿到了线索，但没死。说明碰到照片不是触发条件。
那触发条件是什么？
毕业照上那个学生在笑。赵铁山的尸体也在笑。第五个死者的脸也在笑。笑容是一对一复制的，从照片上复制到活人身上。但他是被什么触发才开始复制的？
罗正扬重新掏出那张照片。正面的学生合影，背面的手写字。他刚才只看了背面。现在他把正面凑近了看，仔细看每一个学生的脸。
七个学生。七张脸。其中一个在笑。
不对。
刚才看的时候，只有一个在笑。
现在有两个。
第二个学生——站在最左边那个女生——她的嘴角正在慢慢上扬。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