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说的话,三天后就应验了。
正月十九,苏州府学贴出了今年廪生保送乡试的初选名单。王策的名字不在上面。那一刻,他站在公告栏前,手里还握着刚从竹篮里拿出来的半个杂面馒头,馒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硌得手心生疼。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拍着上榜同窗的肩膀说“恭喜恭喜”,有人默默地转身走开。沈炼的名字在第十五位——他够格了。沈炼却没顾上高兴,他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漏,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王策。那目光里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着的愤怒。
“怎么回事?”沈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王策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已经隐隐带着铁匠儿子特有的火气。
王策没有回答。他又看了一遍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从头看到尾。名单上一共二十一个人,有岁考排名在他前面的第一名——那是理所应当的;也有排名在他后面的,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一直排到第十一名。王策数了数,二十一个人里,有六个人的岁考排名不如他。六个人。偏偏没有他。
“我去找赵夫子。”沈炼转身就要走。
王策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他的手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公告栏前人来人往,周文渊从人群里走出来,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故意用身旁的人刚好能听见的声音对同伴说:“有些人啊,以为岁考考得好就万事大吉了。殊不知,廪生是要综合考量的——文章、品行、家世,缺一不可。”他把“家世”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含着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沈炼挣开王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宽厚的肩膀挡在周文渊面前。沈炼比周文渊高了半个头,铁匠铺里抡大锤练出来的身板又宽又厚,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你再说一遍试试。”沈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砸下来的。
周文渊后退了半步,折扇也了。他身边两个跟班往前凑了凑,但看了看沈炼的块头,又看了看沈炼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终究没敢动。气氛僵住了,公告栏前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两个对峙的年轻人。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沈炼背后伸过来,按住了他攥紧的拳头。
“别在这儿闹。”王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他不是不气——他比任何人都气,气到手指尖都在发抖,只是他从小就不会用拳头来表达愤怒。他爹教过他,穷人家的孩子要懂得克制,因为你身后没有人能帮你收拾烂摊子。但克制不等于不吭声,受了冤枉不吭声,那不叫克制,那叫窝囊。他转过身,朝府学正堂走去。
赵用贤正在批改学生交上来的程文。王策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你是为了廪生名单来的吧。坐下说话。”
王策没有坐。他把手里那个凉透了的杂面馒头放在桌角,站得笔直:“夫子,学生想知道原因。”
赵用贤搁下笔,把批了一半的卷子推到一边,抬起头来看着王策。他的须发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岁月和官场刻下的纹路,那双阅尽沉浮的眼睛看着王策的时候,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惋惜,是无奈,也可能是一丝愧疚。
“周家给府学捐了三百两银子,”赵用贤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毫无感情的公文,“用于修缮明伦堂。另外,周家老大爷是嘉靖十七年的举人,跟提学道是同榜同年。提学道前天批下来的廪生名单里,周文渊增补入选,理由是他的策论文章‘切中时弊,有经世之志’。提学道亲自批的,府学这边没办法驳回。”
王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正月初十那天夜里,沈炼说过的话——“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但能把黑的说成灰的”。三百两银子,够柳巷所有住户吃三年。周家拿这笔钱捐给府学修明伦堂,换来周文渊一个廪生名额。这笔买卖做得漂亮——周家得了面子,府学得了银子,替学道还了人情,皆大欢喜。唯一的代价,就是穷秀才王策的名字从名单上消失。
“这不公平。”王策说。这四个字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说出的话。小时候他娘累死在织机上,他没说;他爹五次落榜被人骂窝囊废,他没说;他在闾门大街卖字被书铺掌柜赶出门,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本就不公平,说了也没用。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不公平不是在柳巷里发生的,是在他读了三年书、考了一等第二名的苏州府学里发生的,是在他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可以拿到一个廪生名额的科举之路上发生的。如果连这里都不讲公平,那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背了这么多年的圣贤文章,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用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策。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是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枯手。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也疲惫了几分:“是不公平。但你要知道,科举这条路上,比这更不公平的事,你将来还会遇到更多。你爹考了五次没中,你以为只是因为运气不好?你爹的文章我见过——不算顶尖,但比许多中了举的人写得都好。他之所以没中,是因为他没钱打点考官,没钱请名师指点,没钱结交同年同榜。这些事没人会写在书里,但每一件都真实地发生着。”
他转过身来看着王策,目光灼灼:“你现在遇到了第一件,这是你的坎。怎么过,你自己选。你可以去闹——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闹也没用。周家是地方望族,提学道不会因为你一个穷廪生去得罪同年。你也可以忍——但忍不是让你咽下这口气就完了。你得用你的文章告诉提学道,告诉周家,告诉所有人,你王策不需要任何人施舍名额,也不怕任何人使绊子。因为你的文章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也能考得比他们好。”
王策从正堂出来的时候,沈炼和李文忠正站在廊下等着。沈炼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靴子把青砖地面踩得咚咚响。李文忠靠在柱子上,面沉似水,手指间夹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枯槐叶,已经被他揉碎了。两个人看见王策出来,同时迎上去。
“怎么样?赵夫子怎么说?”沈炼急切地问。
王策把赵用贤的话简单说了一遍。沈炼听完,一拳砸在廊柱上,指节上立刻破了一层皮,渗出血来。他咬着牙骂了一句:“真他娘的黑!”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李文忠倒没有沈炼那么激动,他只是把手里揉碎的槐叶残渣轻轻拍掉,皱着眉想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赵夫子有没有说,科试你能不能参加?”
科试是廪生之外的学生获取乡试资格的另一条途径。没有廪生名额的学生,可以通过科试考取乡试资格——但科试的难度比岁考大得多,录取人数也更少。更关键的是,科试的主考官正是提学道本人。也就是说,王策要想拿到乡试资格,就得在周文渊他爹的老同年面前,考出一个让他无法打压的成绩。
“能。”王策说。
沈炼和李文忠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明白这个“能”字背后的分量。赵用贤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是明确的——府试拿第一,让提学道没法在资格上为难你。府试第一,难度比岁考一等不知大了多少倍,而且往年能在岁考和府试中都拿到顶尖名次的人,无一不是背后有名师指点、有无数时文集子供应的世家子弟。王策手里只有他爹那本翻了二十多年、页边都起了毛的《时文精选》。
沈炼还在愤愤不平地骂着周家,王策却已经走开了。他独自穿过府学的庭院,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明伦堂门前那口石砌的古井,一直走到府学最深处藏书楼旁边的碑廊里。碑廊墙上镶嵌着苏州府学历代名人的题名碑,从洪武年间的进士到嘉靖朝的举人,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他找到嘉靖十七年的乡试题名碑,在上面找到了周文渊他爹的名字。然后又往前翻了翻,在更早的几块碑上,看到了好几个当年赫赫有名的苏州籍进士。这些名字刻在石头上,风吹雨打都不烂,几百年后还会有人看到。这就是读书人追求的“名留青史”。
但石碑上不会刻那些落榜的人。不会刻他爹王守拙,不会刻他爷爷,不会刻他曾爷爷。不会刻那些把一辈子都押在科举上、最后输得倾家荡产的人。他们被历史遗忘了,就像乱葬岗上那些没有墓碑的坟包,几十年后连他们的后人都不记得他们埋在哪里。
王策蹲在碑廊的台阶上,从怀里掏出秀娘给他做的杂面馒头。馒头已经冷透了,硬得硌牙,但他还是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眼前又浮现出父亲的身影——那个在柳巷破屋里佝偻着身子抄书的老秀才,那个在天还没亮时就爬起来给他讲解破题之法的父亲。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他的名字被刻在这样的石碑上。这个愿望父亲自己没能实现,现在有人想用三百两银子和一个同年来阻止他儿子去实现。
王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他走到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壁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冰凉的笔画。石头很冷,冷得像是腊月里他爹的手指头。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的名字也会刻在这面墙上。不是靠捐银子,也不是靠走后门,是靠他自己的文章。
那天傍晚王策回到柳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各家各户都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和窗棂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推开门,堂屋里点着灯,父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时文精选》,正在写着什么。听见门响,父亲抬起头来。
“名单出来了?”王守拙的声音很平静,但王策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老秀才虽然不出门,但他知道今天是什么子——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在这一天等过名单,等了好多年,每一次等来的都是失望。
王策在父亲对面坐下来,如实说了。说到周家捐了三百两银子的时候,王守拙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说到提学道批了周文渊增补入选的时候,王守拙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说到赵用贤让他凭本事考的时候,王守拙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把自己面前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推到王策面前。
“我今天帮你整理了一些时文要点,”王守拙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那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每一个字都写得极认真,“既然有人不让你走捷径,那你就走大道。大道虽然远,但走得踏实。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你写的文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别人不给你名额,那是别人的事。你只管把文章写到最好。”
王策低头看着那张纸。父亲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但仔细看能看出运笔间有细微的颤抖——那是病后留下的痕迹。纸上分门别类地整理了他平时写八股文常犯的毛病:破题“头重脚轻”、承题“拐弯太急”、中股“虚浮不实”,每一条旁边都附了改进的方法和对应的范文例句。他爹这几天说要“帮你理理思路”,原来就是在做这个。这需要把他写过的所有稿子翻出来一篇一篇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王策想象着父亲坐在灯下,驼着背,拿着笔,在那些他写废了的稿纸上逐字逐句地批注。那些稿纸有几寸厚,摞起来比他爹的药罐子还高。
“爹,您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个的?”
“闲着也是闲着。”王守拙避开儿子的目光,假装去挑灯芯,“你走了之后家里太冷清,有点事情做也好。”他说完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放在王策面前,“隔壁秀娘送来的。说是她爷爷腰好了,今天特地多熬了些。趁热吃,凉了又该闹肚子了。”
粥是赤豆粥,赤豆熬得烂烂的,入口即化,豆沙把米汤染成了温柔的豆沙色。粥面上撒了几颗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王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不是糖的甜,是赤豆本身的甘甜。他喝粥的时候,王守拙就坐在对面,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爹,您也喝点。”
“我喝过了。秀娘端了两碗来。”
王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父子俩谁都没有再提廪生名单的事,但那件事就悬在两人之间,像灶房里没散尽的烟,看不见但呛得人难受。王策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自己受了一辈子打压,现在儿子又被人使绊子,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但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整理时文要点,默默地给儿子热粥。父亲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儿子:别人不帮咱,咱自己帮自己。
那天晚上,王策对着父亲整理的时文要点,把自己之前写的所有八股文稿子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父亲整理的那些毛病,他几乎每一条都犯了,有的还不止犯了一次。以前他自己看不出,经父亲这么一梳理,毛病一目了然。他按照父亲批注的改进方法,把一篇“君子不器”的程文从头到尾改了一遍,改到三更天才搁笔。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外的雪停了,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道银色的条纹。他听见隔壁卧房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父亲在叹气——不是在叹息自己,而是在叹息儿子。那声叹息里,有三十年前的旧怨,有三天前的新恨,有一个穷秀才看着儿子被人欺负却无能为力的屈辱感。
王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爹,别叹了。我会考上的。”
隔壁的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我知道。”
几天后赵用贤在课堂上当着全体学生的面,把王策改过的那篇“君子不器”作为范文朗读了。他读得很慢,每一句都抑扬顿挫,读到精彩处还要停下来讲解几句。读完最后一段,他放下稿纸,摘下老花镜,扫视了一遍台下。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这篇文章是我今年看到的学生习作中最好的一篇。破题精准,起讲有势,中股扎实,后股悠远。如果府试的卷子能写成这个水平,童试第一不在话下。”
台下鸦雀无声。周文渊坐在前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折扇攥得咯吱作响。王策看见他后颈上有一筋突突地跳着,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任何风凉话。他只是把那攥得快要散架的折扇轻轻放在了桌上。
下课之后,李文忠把王策拉到一边。他比王策高半个头,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声音也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打听过了。提学道下个月到苏州主持府试,他在苏州期间会住在城东的官驿。你如果想在府试前做点什么,我可以帮你安排。”
王策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做。我就用自己的文章考。”
李文忠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敬佩的笑,带着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的意味。“我没看错你,”他说,拍了拍王策的肩膀,“你和周文渊不一样。他靠爹,你靠自己。你放心去考,府试期间你爹的药费我垫着——别跟我推,就当是我提前一个未来的进士。”
王策还没来得及推辞,沈炼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左手举着一只刚从炭盆上取下来的烤红薯,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有我。我爹说了,让你考前去我家铁匠铺挑一把趁手的裁纸刀——他说读书人刀不能太利,容易伤人,但也不能太钝,裁纸都裁不齐。他专门给你打了一把,说等你中了举人再还他铁钱。”他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到王策手里,一半塞到自己嘴里。
红薯很烫,烫得王策舌尖发麻。但那股热意从舌尖一直暖到了心里。他把红薯掰成三份,一份递给李文忠,一份留给沈炼,一份自己慢慢吃。三个人蹲在府学廊下啃红薯的样子,像极了三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也是冬天,也是廊下,也是分着吃一个沈炼带来的烤红薯。那时候王策刚进府学,连束脩都交不起,沈炼和李文忠瞒着他替他凑了钱。三年过去了,红薯还是那个味,人也还是那些人。
正月就这样过去了。柳巷的子恢复了往的节奏——王策每天卯时起床,背书练字写八股,下午去府学上课,晚上回来继续温书。王守拙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是瘦,但已经能下厨做饭了,虽然做出来的饭还是那么难吃,不是糊了就是咸了,但王策每顿都吃得很净。秀娘隔三差五地送吃食过来,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小碟腌萝卜。每次来都说是“爷爷让送的”,说完就走,从不多留。但王策注意到,她的红头绳换成了新的,衣裳上的补丁也比以前少了几个——陈老头的篾匠活最近生意似乎好了些,也许是因为开春了,买竹篮竹筐的人多了。
二月初,王策参加了府试的资格确认。他站在府学公堂里,当着提学道派来的官员的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提笔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签完名字,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堂上的官员,那个官员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官员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也许是听说过王策被挤出廪生名单的事,也许是知道这个年轻人不好惹,也许只是对一个明知道被穿了小鞋还面不改色的穷秀才感到好奇。
王策放下笔,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公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赵用贤说过的话——“你得用你的文章告诉所有人,你王策不需要任何人施舍名额。”
他会的。他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