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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宰辅

作者:安山道子

字数:131223字

2026-05-25 连载

简介

口碑超高的历史古代小说《大明宰辅》,王策是整部小说剧情发展过程中离不开的关键人物角色,安山道子这位作者大大已经卖力更新了131223字的内容,本书目前处于连载状态之中,这本小说绝对能让你看得过瘾。

大明宰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正月初十的傍晚,苏州城又下起了雪。

这一场雪和腊月里那场黑雪不一样。腊月的雪是脏的,裹着城墙砖缝里渗出来的煤灰,落在身上就成了灰黑色,像是一个人临死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可这场雪是白的——净净的白,像是老天爷要把苏州城所有的穷酸、病痛、眼泪都盖住,让一切重新开始。

王策坐在堂屋的桌前,面前摊着一篇刚写完的八股文。他爹给他出的题目是“君子不器”,他已经写到第七稿了。每一稿他爹都不满意,不是说破题偏了就是说中股软了,最狠的一次是看了两眼直接把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王策心疼那张纸——纸是赊来的,赊的还是城南纸铺的账,已经欠了快一百文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铺开一张纸,继续写。

王守拙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汽氤氲在他瘦削的脸前。他的病好了大半,但咳嗽还是断断续续的,说几句话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不过他的眼睛是亮的,比王策记忆中任何时刻都亮。那双眼睛盯着王策写字的笔尖,像是一个老猎人盯着猎物的足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这句‘君子之德,周而不比’,用的是《论语》里‘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的典故。用得好。”王守拙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后面那句‘故能兼济天下’,接得太急了。你还没有把‘周而不比’的道理说透,就急着跳到‘兼济天下’上去。这是八股文的常见毛病——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前面铺垫不够,后面收得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

王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稿子,他爹说得对。他确实是急了——从破题到中股,他一直绷着一弦,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道理都倒出来。可八股文不是倒豆子,是绣花。一针一线都不能乱。

他把稿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

王守拙看着儿子毫不犹豫地揉掉第七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每揉掉一稿都要心疼半天——纸贵啊,一张好宣纸要两文钱,够买两个烧饼。可王策揉掉稿纸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不是因为不心疼纸,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揉掉不满意的,才能写出更好的。

这小子,比他爹大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巷子里渐渐积起了一层白,把那些碎石子、烂泥、青苔都盖住了。柳巷从没这么净过。王策写到第八稿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槛上。

王策放下笔走过去一看,门槛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砂锅。砂锅用旧布包着,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红枣粥。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煮得烂烂的,已经化了大半在粥里,把米汤染成了淡淡的赭红色。旁边还搁了一小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芝麻,闻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砂锅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给王先生补身子”。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匀,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似的。

王策认出来了。这是秀娘的字。

他教过秀娘认字。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了——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门口抄书,秀娘端着针线笸箩坐在隔壁门口缝衣裳,一边缝一边偷偷往他这边看。他抬头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秀娘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假装专心缝衣裳,结果针扎了手。王策忍着笑站起来走过去,说:“你认字吗?我可以教你。”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秀娘完活,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王策家门口,跟他学认字。她学得很快,两个月就认全了百家姓,三个月就能磕磕绊绊地读《三字经》。但她不太会写——没人教她写字,她只是看着王策写,然后自己用手指头在腿上画。王策有一次看见她蹲在井边,用湿漉漉的手指头在井沿上写了一个“王”字,写完了自己看了看,摇了摇头又抹掉了。

那口砂锅被端进屋里,王守拙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丫头,比她爷爷心细。”

“你怎么知道是秀娘送的?”

“这巷子里还有谁会写字?”王守拙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忽然笑了,“这字写得太用力了,纸都快戳破了。跟你十岁那年写的字一模一样。”

王策想起自己十岁时写的字,确实也是这样的——每个字都像是要把纸戳穿。那是他爹手把手教出来的。他爹说写字要力透纸背,他就拼命往纸背用力,结果把纸戳破了好几个洞。他爹笑着说:“力透纸背不是让你真把纸戳破,是让你每一笔都有力量。力量是往字里面走的,不是往纸外面去的。”那时候他爹还没被科举毁掉,还能笑着说这些话。

父子俩就着红枣粥吃晚饭。粥熬得很糯,红枣的甜味已经完全融进了米汤里,每一口都是甜的。王守拙吃了两碗,吃完之后把碗放下,忽然说了一句:“等你考完了,爹得去给陈老头上门道谢。”

王策心里微微一震。他爹说的是“等你考完了”,不是“等你考中了”。不把话说死,不留压力,这是他爹这辈子对他做过的最温柔的事。

嘉靖三十年正月十六,苏州府学开课了。

王策是廪生——嘉靖三十年正月十二,苏州府衙贴出了去年岁考的等第榜,王策的名字列在一等第二名。他去年虽然因为父亲的病耽误了小半年,但岁考之前他爹刚好转了一些,硬撑着帮他温了几天书,他到底考了个一等。虽然名次不算最高,但已经够格保廪。

廪生的资格意味着他每月能领六斗廪米,一年就是七石二斗。七石二斗米,够他们父子俩吃一年,还能省下一些卖掉换油盐钱。更重要的是,廪生有资格被保送参加乡试——不需要经过科试的选拔,直接拿到乡试的入场券。

“六斗廪米,”王守拙看着那张盖着府学大印的廪生文书,手指头在上面摸了又摸,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宝,“我考了五次乡试,没一次是廪生。你才考了一次岁考,就是廪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王策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骄傲、心酸、欣慰、不甘,全都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煮了几十年都没煮熟的粥。

正月十六这天一大早,王策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净净的青布直裰,挎着母亲留下的旧布包袱,走出了柳巷。包袱里装着笔墨纸砚、两本手抄的时文集子,还有一个杂面馒头——那是秀娘一大早偷偷塞在他包袱里的,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打开的时候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有个人影在等他。

秀娘穿着一身打了补丁但净整洁的青布棉袄,头上扎着一条红头绳,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看见王策出来,她迎上去,把竹篮往他手里一塞,说:“给你路上吃的。”

王策低头一看,竹篮里放着一小罐腌萝卜、两个杂面馒头、一小块咸鱼,还有一小包红糖——红糖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上面用麻线扎了个蝴蝶结。

“这太多了……”王策想推辞。

“不多。”秀娘打断他,又从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新的布袜子。袜子的针脚密密实实,比街上卖的还细密。布料是粗棉布,但洗得软软的,摸在手里像是摸了一层棉花。

“你那双袜子已经破了三个洞了,补都没法补。这双新的你带上。府学不比家里,不能让同窗笑话。”秀娘把袜子塞进竹篮里,然后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了,“你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王先生有我爷爷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王策站在那里,手里挎着竹篮,肩上挎着包袱,看着秀娘。她的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嘴唇有点裂——那是冬天洗衣裳冻的,她每天早上都要洗一大堆衣裳,井水冰得刺骨,她洗完了衣裳还要帮爷爷劈竹篾,一双手粗糙得不像十八岁姑娘的手。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几句好听的话,不文绉绉的,是实实在在的、能让她听懂的话。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两个字。

“等我。”

秀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回了院子里。王策听见院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声,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苏州府学坐落在观前街后面,离柳巷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府学的门脸不大,比不上南京国子监的巍峨,也不如京城翰林院的气派,但在苏州府,这已经是最高的学府了。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苏州府学”的匾额,是当年苏州知府请当朝首辅严嵩题的。字写得漂亮,但王策每次经过那块匾额都忍不住要多看一眼——严嵩的字确实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可惜写字的人心术不正。

府学里的气氛和柳巷完全不同。柳巷的穷是裸的——破墙、烂泥、青苔,穷得毫不掩饰。府学的穷是藏着的——有些学生穿得光鲜,但袖口磨破了边,用同样的布料补了一块,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有些学生吃的是白面馒头,但一顿只吃半个,剩下的半个包好留着当晚饭。王策走进府学大门的时候,忽然觉得肩上的旧布包袱不像在家里那么寒酸了。在这里,大家都穷——只是有人穷在骨子里,有人穷在面子上。

王策的同窗好友沈炼就属于穷在骨子里的那种。他是苏州本地人,家住城北,父亲是个铁匠,靠打铁供他读书。铁匠虽然穷,但好歹有手艺,比王守拙那种只会抄书的穷秀才强一些。沈炼读府学是交了束脩的,一年三两银子,对铁匠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沈炼争气,岁考名列前茅,府学的夫子们都说他是块料,有机会中举。

王策走进号房的时候,沈炼已经在了。他正趴在桌上写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沈炼的脸膛黝黑——那是铁匠铺里炉火烤出来的颜色,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但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的时候黑白分明,显得特别真诚。

“你可算来了!我以为你爹的病还没好,赶不上开课呢。”沈炼拉过一把椅子,又帮他接过包袱,“你爹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下地了。”王策坐下来,把竹篮放在桌上,“你呢?过年怎么样?”

“别提了,”沈炼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我爹非要让我相亲,女方是隔壁铁匠铺老赵家的闺女。我去看了一眼——也不是不好看,就是太能吃了。一顿饭吃了四个馒头三碗粥,把我娘吓得不轻,后来就没下文了。”

王策笑出了声。沈炼就是这样,不管多丧气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成了笑话。这是他最大的本事——生活越难他越乐呵,像一块铁,越锤越硬。

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一个人。这人穿着一件八成新的青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手里捧着一叠新买的书,封面上还贴着纸铺的签条。他走路的时候步伐从容,目不斜视,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我家不缺钱”的气息。

李文忠。

王策和沈炼都认识他。李文忠也是苏州本地人,家里开绸缎庄,是府学里少有的不愁吃穿的学生。但他从不在同窗面前显摆,穿的衣服虽然料子好,但款式和颜色都刻意选得很素净——不绣花,不镶边,不戴玉佩,连束发的簪子都是木头的。这不是因为他抠门,而是因为他有心。他知道府学里大多数学生都是勒紧裤腰带读书的寒门子弟,他不想让大家觉得不舒服。

“你们两个来得倒早。”李文忠走进来,把手里的新书放在桌上,然后看了一眼王策带来的竹篮,“哟,这谁给你准备的?腌萝卜、咸鱼、红糖……红糖用油纸包得这么仔细,不会是隔壁姑娘吧?”

王策没想到他会看得这么仔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沈炼已经替他开口了:“还有一双布袜子呢!针脚这么密实,铁匠的老婆可做不出来。”说着,他已经从竹篮里翻出了那双布袜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李文忠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王策的肩膀说:“以我这些年替我娘挑选料子的经验来看——这布料虽然不值钱,但洗了好几遍,越洗越软,是特意处理过的。做这双袜子的人,花的心思比花的时间还多。王策,你可不能辜负人家。”

王策看着沈炼手里的袜子,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窘迫:“行了行了,袜子还给我。你们两个怎么跟妇人似的,盯着别人的私事问个没完。”

沈炼哈哈大笑,笑声在号房里回荡,震得桌上的油灯都跟着颤了一下。旁边几个正在温书的同窗纷纷抬头,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也跟着笑——沈炼的笑声有感染力,你就算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想跟着笑。

王策把竹篮盖好,正想岔开话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柳巷的王大才子吗?”

王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年轻人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人王策认识——周文渊,城南周家的三少爷,就是雇他爹抄书的那个周老爷的远房侄子。岁考排名第三,比王策低一个名次。

周文渊是那种典型的富贵公子——家里有钱,从小请了名师指点,书读得不错,但心眼不大。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穷人家的孩子压了一头。去年的岁考,王策名列一等第二,他只排第三——就低了一个名次,他记了整整一年。逢人就说王策是运气好,考题恰好撞到了他擅长的范围,下次考试一定把他比下去。

“周兄。”王策客气地拱了拱手。

周文渊摇着折扇踱进来,目光在王策肩头那个打了补丁的旧布包袱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简陋的竹篮,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他也在等这个机会——他听说王策他爹病得快死了,以为王策今年肯定状态不佳,自己终于可以在府试中压他一头。今天一看,王策虽然清瘦了不少,但双目有神、面色沉静,完全不像一个刚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的人。

“我听说你爹……”周文渊试探性地说了半句,等着看王策的反应。

王策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他:“劳周兄挂念,家父已经好转了。”

周文渊眼神微微一滞,随即哈哈一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家守孝呢。既然令尊无碍,那府试我就能堂堂正正地赢你了。”

沈炼在旁边哼了一声:“周公子的意思是,去年岁考你没赢,是因为你没堂堂正正?”

周文渊脸色一变,折扇啪地一合,冷冷地看了沈炼一眼。沈炼毫不示弱地看回去,两个人剑拔弩张地对视了片刻。沈炼的眼神里带着铁匠儿子的倔劲儿,一副“你敢动我一下试试”的架势。

李文忠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同窗,何必伤了和气。周兄,你刚才不是说要去找夫子请教程文的破题之法吗?夫子这会儿应该已经讲完课了,再不去可就晚了。”

周文渊狠狠地瞪了沈炼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这回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竹篮里的那包用油纸包好的红糖上——红糖包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扎了个蝴蝶结。他嘴角微微一撇,用一种极随意的、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的语调说:“红糖也舍不得吃,还要带到府学来。真是穷酸。”

然后他摇着折扇走了。

沈炼腾地站起来就要追出去,被王策一把拉住了。

“算了。”

“算了?”沈炼气得脸都红了,“他骂你穷酸!”

“他说的是事实,”王策低头整理桌上的纸笔,“我本来就穷。穷不丢人。丢人的是穷还不认,还要装富。”

沈炼愣了一下,想了想,重新坐了下来。他认识王策三年了,最服气的就是这一点——王策从不因为穷而自卑。别人笑他穷,他就承认自己穷,然后继续读自己的书。这份定力不是谁都能有的。

李文忠看着王策,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家开绸缎庄,从小到大没缺过钱,但他知道王策的家境有多难——父亲久病,母亲早逝,全靠替人抄书挣几个铜板糊口。可王策从没因为这些而自怨自艾。他就像院子角落里那棵被压弯了但就是不肯断的竹子,风雨来了弯一弯,风雨过了又弹回来。

“王策,”李文忠忽然开口,“你将来想做什么?”

王策想了想,说:“先考中再说。”

“太敷衍了,”李文忠摇了摇头,“考中了之后呢?做官?做学问?还是挣一大笔钱回家享福?”

王策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想做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为了发财,而是想做一个能为百姓做点事的官。他从小在柳巷长大,见过太多被苛捐杂税得家破人亡的穷人。他见过挑着百斤重担走一天路只挣十文钱的脚夫,见过病了没钱抓药活活咳死在门口的邻居,见过被豪绅欺压无处伸冤的老农跪在知府衙门外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这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比什么圣贤书都记得清楚。

“我想做官。”王策说,“做一个能让穷人活着不那么辛苦的官。”

李文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得先比那些富贵子弟考得好。官位就那么多,你不抢,就被周文渊那种人抢走了。”

“那就抢。”王策淡淡地说。

沈炼在旁边一拍桌子:“说得好!这才是王策!”

下午的课是程文讲习。府学教授赵用贤站在讲台上,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底下的学生,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赵用贤是嘉靖二十年进士,二甲第三名,本来前途无量,却因为直言上疏弹劾严嵩的党羽,被贬到苏州府学做了教授。这一贬就是十年。但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抱怨过半句,只是安安静静地教书,把一肚子的学问和官场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学生。他总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但王策总觉得,他心里的得失,远不止寸心那么简单。

“今天的题目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赵用贤拿起戒尺在黑板上敲了敲,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两句出自《论语·里仁》,看似简单,实则极难。为什么难?因为人人都会写,但十个人里有九个会写成道德说教——把小人大骂一通,把君子捧到天上去。这种文章我每年看几百篇,看得想吐。”

台下有学生笑了。王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他爹也说过同样的话。破题要落地,不能悬在半空中。写八股文写了几十年的人,最怕的不是偏题,不是跑题,而是写得空——空话连篇,说了跟没说一样。

“谁能告诉我,这道题的眼在哪里?”赵用贤环顾台下,目光在王策身上停了一瞬。王策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回答,但他没有举手。他想起他爹说的——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回答,有时候多听多想比多说更有用。

周文渊站了起来:“学生以为,眼在‘喻’字。喻者,晓也,明也。君子和小人对于义和利的理解,本区别在于他们心中的认知不同。”

“说得好,”赵用贤微微点头,“周公子的解释很精准。不过——精准归精准,你还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最核心的部分。不是‘喻’的意思,而是——君子为什么喻于义,小人为什么喻于利?”

周文渊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赵用贤的目光又扫过台下,这次他的目光直接停在了王策身上。王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只好站起来。

“学生以为,”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这道题最核心的问题不是‘是什么’,而是‘为什么’。君子之所以喻于义,并非天生比小人高尚,而是他的修养让他能够看到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小人之所以喻于利,也并非天生卑劣,而是他的处境让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不在于天生的品德,而在于后天的修养和所处的境遇。所以圣人的意思不是在骂小人——圣人是在告诉我们,人可以通过修身来超越利益的局限。”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用贤慢慢地鼓起掌来。

“好。好一个‘圣人不是在骂小人’。这篇文章你回去写好,明天交上来。我要拿它当范文讲。”

王策坐下来,心跳得有点快。他知道自己不是在课堂上出风头——他是在替父亲说话。他父亲一辈子被人骂“百无一用是书生”,可那些人从来没想过,他父亲之所以“百无一用”,不是因为懒,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他的处境让他只能“喻于利”——每天一睁眼就要为柴米油盐发愁的人,哪有工夫去“喻于义”?圣人的话没错,但圣人出身贵族,他大概从没挨过饿,从没在寒冬腊月穿着破草鞋走几十里路去赶考,从没眼睁睁看着妻子累死在织机上却无能为力。圣人不骂小人,是因为圣人不懂小人。

坐在前排的周文渊慢慢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王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满,带着不服,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被当众比下去的恼怒,也许是对这个穷酸秀才居然能说出如此见地的意外,也许两者都有。他咬了咬牙,把折扇攥得咯吱作响。

下课之后,王策和沈炼并肩走出府学大门。雪已经停了,观前街上的积雪被行人踩成了灰褐色的泥浆,两边的店铺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晕开。有卖馄饨的小贩站在街角吆喝,热气从馄饨担子里升腾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你今天把周文渊的脸打得不轻,”沈炼幸灾乐祸地笑着,拿胳膊肘捅了捅王策,“你没看见他转过来看你那眼神——啧啧,跟吃了苍蝇似的。他堂妹当年议亲时看不上你家穷,如今怕是要后悔了。”

“我没想打他的脸。”

“所以才打得更狠,”沈炼摇头晃脑地说,“这叫不争之争。我爹教我的——铁匠铺子里,最厉害的师傅从不在嘴上吹自己手艺好,他只管打好自己的铁。打好了,人家自然会来找你。”

王策没有说话。他想着周文渊回头看他时那道复杂的目光。他和周文渊其实没什么深仇大恨——都是年轻人,都在读书,都想通过科举改变命运。只不过周文渊出生在有钱人家,他出生在穷巷子。周文渊考不好,大不了回家继承家业。他考不好,全家的希望就落空了。

压力不同,但路是一样的。都是那条从苏州通往南京、从南京通往京城的路。那条路他爹走了五次都没走通,他现在刚走到第一步。

“喂,”沈炼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表情,“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我爹前几去给城南周家送打好的铁器,在周家厨房外头听见几个下人在嚼舌——说周文渊他爹要给他争廪生名额。你虽然去年岁考排在他前面,但廪生名额每县有限,万一他家走了门路……”

王策的眉头动了一下。廪生名额确实是有限的,苏州一府每年不过几十个廪生,其中吴县的名额更少。他去年岁考虽是一等第二名,但岁考和廪生保送是两回事——岁考只是学内考核,廪生资格却要由府学教授联名推荐,报提学官核准。这中间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他周家再有钱,也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王策说。

“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但能把黑的说成灰的,”沈炼低声说,“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让你提前做好准备。万一有人在资格上为难你,你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王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早就知道科举这条路不好走,但今天沈炼的话让他意识到,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不只是读书难、考中难,就连考之前的名额分配都充满了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他把手里的竹篮抓紧了些,篮子里那双布袜子静静地躺着,针脚密实,一针一线都是秀娘的心意,也是他不能输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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