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搭档栏里那个名字安静地亮着。
沈时序盯了它三秒,关掉页面,切回主工作区。
七块屏幕重新被代码填满。
右上角的心率监测窗口缩在最小化状态,数字稳定跳动:66。
65。
66。
深度睡眠。
他应该继续工作。
暗网上有三个待处理的数据交换请求,医疗记录追踪程序还在跑,被篡改的病历溯源已经锁定到第四层权限节点——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
她用五秒辨认出了他的代码风格。
五秒。
沈时序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落下。
他在暗网上的代号“Euler”,追踪者名单超过两百人。
各国安全机构、企业安全团队、竞争对手——没有一个能通过代码风格锁定他的真实身份。
因为他每次写代码都会刻意混淆风格特征,变量命名随机切换三种以上方案,架构模式从不重复。
她看了五秒。
“四哥?”
不是猜测语气。
是确认语气。
沈时序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是今天第二次。
异常行为频率在上升。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走廊另一端,她的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光。
他需要更多数据。
读心术的清晰度和距离成反比——这是他在过去六天里通过反复测试得出的结论。
在三楼,她的心声像隔着水面的声波,能捕捉大致内容,但细节模糊。
在同一层楼,清晰度提升约40%。
如果在同一个房间——
他没有在同一个房间测试过。
沈时序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入她的房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沈家别墅的智能家居管理后台。
三分钟后,沈鹿溪房间的Wi-Fi信号开始间歇性中断。
——次,下午四点。
沈鹿溪靠在床头看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的旧小说。
穿书第六天,她的程表依然净得令人感动——起床、吃药、晒太阳、躺着、睡觉。
完美的摆烂闭环。
手机屏幕右上角的Wi-Fi图标闪了一下,断了。
她看了一眼。
三秒后恢复。
又断了。
【今天第四次了。昨晚开始断断续续的。不是路由器老化——这栋别墅的网络设备是企业级的,三年内不会出现这种频率的间歇性中断。】
【要么是外部扰源,要么是有人在后台动了手脚。】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书。
【关我屁事。反正我也不打游戏不追剧不刷社交媒体。没有网我还能省点流量。】
敲门声响了。
三声。
节奏均匀,力度精确——每一下之间间隔约0.8秒,力度不轻不重。
不是三哥那种破釜沉舟式的敲法,也不是大哥的指令式单敲,更不是二哥带着微笑的两下轻叩。
沈鹿溪放下书。
“谁?”
门外安静了一秒。
“沈时序。”
两个字,平得像机器合成音。
沈鹿溪的眉毛动了一下。
【四哥?】
她起身开门。
沈时序站在门口。
黑色卫衣,兜帽没戴,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
右手拎着一个工具箱——灰色,金属质地,边角有磨损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她,停留时间不超过0.4秒,然后移向房间内部。
“网络异常。检查路由器。”
六个字。
连主语都省了。
沈鹿溪侧身让他进来。
“麻烦四哥了。”
语气客气,表情平淡。
标准的“与不熟的家人维持基本礼貌”模式。
沈时序走进房间。
她的心声立刻涌过来,清晰度比三楼高了至少三个等级。
【四哥主动出房间的概率极低,他来这里一定有目的。】
沈时序的步伐顿了一瞬。
极低。
她给他的行为概率做过建模。
【让我扫描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只有一秒。
然后移开,重新拿起床头的书,翻到刚才的页码。
但那一秒里,她的大脑已经完成了全套数据采集。
【鞋底有机房地板的防静电残留痕迹,白色粉末状,集中在鞋尖和侧边。三楼那间房的地板应该是防静电PVC材质。】
沈时序蹲在她书桌下面,打开工具箱,拔下路由器电源线。
【手腕内侧有一道横向压痕,宽约1.5厘米,深度均匀——机械键盘腕托的长时间压迫造成的。按压痕颜色判断,持续佩戴时间超过12小时。】
他拆开路由器外壳,假装检查内部线路。
【瞳孔对光反射速度比正常人快——我刚才开门的时候走廊灯光突然变亮,他的瞳孔收缩在0.2秒内完成。正常人需要0.3到0.5秒。这是长期高频信息处理的适应性改变,和我前世那些通宵盯监控屏幕的同事一样。】
沈时序的手指停在电路板上。
她在用情报分析的方式拆解他。
每一条观察都精准到令人不安。
【结论:他又连续编码超过16个小时了。】
“16小时”这个数字——他昨晚确实从下午两点编码到今天早上六点。
16个小时整。
她的估算误差为零。
沈时序重新拧上螺丝,表面上在检查路由器的散热模块。
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接收她的心声。
距离三米时,信号清晰度:78%。
他往她的方向挪了半步,假装够桌子后面的网线。
距离两米。
清晰度跳到了89%。
沈鹿溪翻过一页书。
【四哥蹲在桌子底下快三分钟了。路由器检查不需要这么久——拆开看一眼散热和线路就够了。他在拖时间。】
沈时序的动作停了。
【他为什么要在我房间里待这么久?】
她的心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重新启动。
【假设一:他在监控我的网络活动,需要物理接触路由器安装后门。可能性——低。他的能力不需要物理接触就能远程部署任何东西。】
【假设二:他发现我识别了他的代码风格,来试探我。可能性——中等。但他的社交回避倾向不支持“主动试探”这种高消耗行为。】
【假设三:】
停顿。
【不知道。分析数据不足。跳过。】
沈时序在桌子下面闭了一下眼。
她用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分析框架——假设、验证、排除、搁置。
逻辑驱动。
数学化。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上周整理过沈鹿溪过去十八年的学业档案。
成绩中等偏下,数学最差——高一期末考了53分。
一个数学考53分的人,用博弈论推演兄妹关系,用信息熵分析家庭对话的信息密度。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沈时序站起来,合上工具箱。
“路由器的2.4G频段芯片有间歇性接触不良。已修复。”
标准的技术报告式回答。
没有多余的字。
“谢谢四哥。”
沈鹿溪头都没抬。
沈时序拎着工具箱走向门口。
【他在路由器里装了什么东西吗?算了,回头我自己拆开看一眼。把他装的东西拆了也不礼貌——毕竟人家跑一趟。就留着吧。反正我这台电脑里最重要的文件就是跑路计划的Excel表格。】
沈时序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秒。
跑路计划。
Excel。
他已经见过那个表格了——通过远程监控。
每天更新一次,精确到个位数。
今天的版本:余额3274元,距离目标差11726元。
“你的电脑明天会有一次系统更新。”
他没有回头。
“好的,谢谢四哥。”
门关上。
沈鹿溪放下书,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系统更新?】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介于嘲讽和无奈之间。
【上一个骗我装系统更新的人,在我前世被我反追踪到IP,顺藤摸瓜查出了他背后三层代理服务器的真实部署节点。那家伙是某国网络安全局的外包人员,最后被他自己的雇主处理掉了。】
【四哥,你确定要跟我玩这个?】
她重新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算了。前世的技能在这个身体里也发挥不出来。手速跟不上,体力跟不上,连坐直超过半小时都会心慌。】
【就当他装的是毒软件吧。反正这台电脑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除了我那个丢人的跑路计划。】
——三楼暗室。
门关上,灯没开。
沈时序坐回七块屏幕前,工具箱丢在脚边。
他打开心率监测系统的实时记录——从他进入她房间到离开,全程数据完整回放。
心率曲线在他敲门的瞬间出现了一个轻微的凸起。
从68跳到73。
五个基点的波动。
不是紧张。
紧张的心率波动特征是陡升后维持高位。
这条曲线的特征是——快速上升,短暂维持,然后以均匀速率回落。
警惕。
评估威胁等级后降低防御。
她对他的到来——第一反应是“扫描威胁”。
沈时序靠回椅背。
他打开一个新文件。
命名窗口闪烁了两秒。
他输入了一串哈希值,删掉。
输入另一串,删掉。
最终输入:变量X。
保存。
文件内容:
[行为记录 – 第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