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郝驴这潭本就浑浊的水里,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这女学生胆子大得出奇,行动力也强。郝驴让她晚上悄悄来老屋,她倒好,当天下午就大摇大摆出现在赵媚的小卖部,说要“买点用品,顺便了解下当地风土人情”,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青春洋溢的笑脸,引得几个闲汉直瞟。
赵媚磕着瓜子,倚在柜台后,一双媚眼在沈姗身上打了个转,又瞟向不远处装作挑选东西的郝驴,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哟,妹子面生啊,不是咱村的吧?来走亲戚?”赵媚声音拖得长,带着惯有的钩子。
“不是,我是省地质大学的研究生,来做野外调研的,就住镇上招待所,过来村里看看。”沈姗回答得落落大方,目光却在货架上逡巡,最后拿了包饼和一瓶水,“大姐,听说咱们村后山有个老矿洞?封闭好些年了吧?您知道当时是什么原因封的吗?”
赵媚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矿洞啊……老黄历了,塌方,死过人,不吉利,村里人都不提了。妹子,你打听这个嘛?那地方邪性,可去不得。”
“我是学地质的,就对这些感兴趣。”沈姗付了钱,笑容不减,“谢谢大姐提醒,我不进去,就在外围看看地质构造。”
“听姐一句劝,远远看看就行,千万别靠近。”赵媚语气认真了些,眼神却飘向郝驴,见他没什么反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对了妹子,一个人来?这荒山野岭的,可得注意安全,最近村里……不太平。”
“不太平?”沈姗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好奇和担忧。
“也没什么,就是些偷鸡摸狗的事儿。”赵媚挥挥手,像是要挥走什么不净的东西,“反正你一个姑娘家,天黑前一定回镇上,别在村里逗留。”
沈姗乖巧地点头,道了谢,拿着东西出了小卖部。走过郝驴身边时,几不可查地使了个眼色。
郝驴等她走远,才磨蹭到柜台前,拿了包烟。
“行啊,郝驴,”赵媚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戏谑,“这才几天,又勾搭上一个?还是大学生?口味变了?”
郝驴点燃烟,吸了一口:“她来打听矿洞。”
“我知道。”赵媚笑容冷了,“我还知道,她是跟着你从赵富贵那破房子方向过来的。你带她去的?还是她自己摸去的?郝驴,你到底想什么?那女学生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她掺和进来,只会把事情搞得更乱!”
“乱不好吗?”郝驴吐出口烟圈,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赵媚,“你不是喜欢水浑?”
赵媚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我是喜欢浑水摸鱼,不是喜欢水漫金山把自己淹死!这丫头有背景,省城来的大学生,真要在这出了事,能闹到天上去!金老板他们最忌讳这个!”
“所以呢?”郝驴弹了弹烟灰,“让她知难而退?你觉得她会听?”
赵媚沉默了。沈姗眼里那种执拗和好奇,她看得明白,跟当年一心想出人头地的自己有点像,但又多了点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气。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看她能挖出什么。”郝驴淡淡道,“或许,有用。”
“玩火。”赵媚评价,重新抓起瓜子,语气却松了些,“不过……有她在明面上吸引注意,对你来说,倒也不是坏事。王虎回来了,昨晚到的,在家发了好大一通火,把王狗又骂了个狗血淋头。我估计,他们很快会有动作,目标肯定是你。你小心点。”
“嗯。”郝驴应了一声,付了烟钱,转身要走。
“喂。”赵媚叫住他。
郝驴回头。
赵媚从柜台下摸出个小布包,扔给他。“拿着。”
郝驴接住,入手沉甸甸,硬邦邦的。打开一看,是把磨得锃亮、巴掌长的匕首,带着皮套。
“哪来的?”
“。”赵媚没回答来源,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别真让人给弄死了。姐姐我……还没看够热闹。”
郝驴看着她,赵媚别开眼,继续嗑瓜子,侧脸线条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说谢,把匕首塞进后腰,用衣服盖好,走出了小卖部。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郝驴回到老屋,刚推开那扇依旧带着隐约臭气的门,一个身影就从门后闪出,带着清新的洗发水味道。
是沈姗。她居然真的找来了,还提前到了。
“你怎么进来的?”郝驴皱眉,反手关上门。屋里没开灯,昏暗一片。
“窗户没锁严。”沈姗有点小得意,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兴奋,“我下午在村里转了转,找几个老人聊了聊,虽然他们不太愿意说,但我套出点东西——三年前矿洞封闭前,有段时间夜里常有陌生车辆进出后山,不是本地车牌。还有,当时村里有个叫赵富贵的会计,突然淹死了,时间就在矿洞封闭后不久。我觉得这肯定有联系!”
郝驴没说话,走到桌边,摸索着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陋室,也照亮沈姗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她换下了白天的运动外套,穿了件简单的棉T恤,头发湿漉漉的,看来是洗过澡才来的。
“还有,”沈姗没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我偷偷去后山矿洞外围看了下,封洞的水泥墙是后来砌的,很粗糙,但洞口附近有车辙印,很新!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他们肯定还在用那个矿洞!”
郝驴抬起眼:“你一个人去的后山?”
“是啊,我小心着呢,没让人看见。”沈姗说到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后怕,缩了缩脖子,“不过……那地方是挺瘆人的,阴风阵阵。”
“不怕死?”郝驴语气没什么起伏。
“怕啊。”沈姗老实点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但这不是有你吗?你答应让我跟你的。”她说得理所当然,带着一种雏鸟般的依赖。
郝驴看着她清澈眼睛里的信任,心头那点烦躁和警惕,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这女人,傻大胆,但或许……真的能有点用。
“吃饭了吗?”他问。
沈姗一愣,摇摇头:“还没……镇上招待所的饭不好吃。”
郝驴走到角落,那里有个简陋的土灶,他蹲下身,生火,把早上李蓉偷偷塞在他窗台上的两个红薯埋进灶灰里。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沈姗蹲到他旁边,抱着膝盖,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你一直一个人住这儿?”
“嗯。”
“村里人好像……不太欢迎你?”沈姗试探着问。
“嗯。”
“因为王狗的事?”
郝驴拨弄柴火的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知道还问。”
沈姗吐了吐舌头:“我就确认一下嘛。你今天去小卖部,那个老板娘……跟你很熟?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不关你事。”郝驴语气硬了些。
沈姗撇撇嘴,没再追问,转而好奇地打量这间破旧的老屋。墙壁斑驳,家具简陋,空气中除了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雅的气味残留。“你这房子……好像被泼过粪?”
“嗯。”
“谁的?王狗?”
“嗯。”
“你真把他胳膊打断了?”
“嗯。”
沈姗不说话了,双手托着下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郝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感觉……你不像普通的租客。”
红薯的香气渐渐飘出来。郝驴用木棍把烤得焦黑的红薯扒拉出来,吹了吹灰,递了一个给沈姗。“烫。”
沈姗接过,烫得两手倒腾,却舍不得放下,小心翼翼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冒着热气的瓤,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睛却幸福地眯起来:“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