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道人站在摩天大楼的楼顶,俯瞰着脚下延展至天际的城市灯火。
夜风猎猎,吹动他雪白的长须。金丹大成的修为让他的目力远超凡人——三十里外,一架夜航的客机正缓缓下降;十五里外,环城高速上发生了追尾事故;五里外,一条没有路灯的巷道里,有个醉汉正抱着电线杆呕吐。
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平静。但他知道,平静只是水面上的假象。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寻灵盘。一道真元打入,镜面幽光流转,片刻后浮现出三个光点。最近的一个在城市东北方向,约八百里外,光点呈青色,亮度明显高于另外两个。
青色灵属木。木主生发,主伐,正是四象之中青龙的最佳属性。
他收起寻灵盘,掐了一个缩地成寸诀,向东北方向赶去。
—
目的地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县城,人口不过七八万。寻灵盘指引的目标在县城东边河对岸的丘陵深处——一片废弃的采石场。
玄清收敛气息,用了最基础的障眼法,让自己在凡人眼中变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他沿着矿坑边缘的碎石路缓步下行,清晨的阳光照在的岩壁上,将层层叠叠的风化沟壑染成赭红色。矿坑底部积了一潭死水,水面上漂着绿色的浮萍。
死水边,有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简陋棚屋。
棚屋前,一个少年正在劈柴。
他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身材高挑但极瘦,颧骨和锁骨都凸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几道煤灰。左手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上渗着几块暗红色的旧血迹。
但玄清注意的不是这些。他注意的是少年劈柴的方式。
少年右手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斧刃上缺了两个口子。面前摆着一截碗口粗的松木,木头纹理中嵌着几颗鹅卵石。少年举起斧头,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松木应声裂成两半,切口平整如镜。嵌在木头里的鹅卵石也被齐齐劈开,断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纹。
玄清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不是蛮力能做到的。蛮力劈柴,木头会炸开,石头会碎成好几块。这一斧的力量被压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沿着最精准的角度切入木纹——这是“力随意转”,天生对力量有着精准感知和控制能力的人才能做到,是灵觉醒的前兆。
“年轻人。”玄清撤去障眼法,苍老的声音在矿坑底部回荡。
少年的反应极快。斧头在手中转了半圈,从劈柴姿势瞬间切换为防御姿态,双脚前后错开,重心下沉,目光如刀般射向声音来源。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沙哑而警惕,“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玄清负手而立,打量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玄清身上扫了一圈,握着斧头的手没有松开。
“岳恒。”他最终说出了名字,但语气里依然满是戒备,“你找我有什么事?”
“岳恒。”玄清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贫道观你劈柴的手法,不像是普通人。那股力道,从何而来?”
岳恒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天生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天生的。”玄清重复了一遍,忽然抬手,五指微曲,隔空向岳恒抓去。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水般涌出,将岳恒整个人提离了地面。他的斧头脱手坠地,双脚在空中乱蹬,想要挣扎却发现连手指都动不了一。
“你什么——”他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你有灵,木属性,品相不错。但这股力量还在蛰伏期,灵未开,经脉不通,十成潜力发挥不出一成。”玄清的声音平静如古井,“贫道问你——想不想学真正的本事?”
无形的力量忽然一收。岳恒从空中掉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大口喘着粗气。他死死盯着玄清,眼神里恐惧与期待交织。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玄清没有回答。他抬手捏住自己的下巴,将整张面皮缓缓揭下。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算不上英俊,但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韵——那双眼睛尤其特别,瞳孔深处有淡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
“我叫林远。今年二十三岁,物流公司搬运工,月薪两千八,住出租屋。刚才那张脸是假的。”
岳恒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他的声音发飘,“你到底是老头还是年轻人?”
“都是。玄清道人是行走江湖用的身份,林远是真实的身份。”林远看着他,“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收的弟子,所以我不想骗你。”
“弟子?我什么时候说要拜师了?”
“你没说。但你劈柴的时候,眼里有东西——那是对自己无法掌控这股力量的愤怒。”林远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岳恒的耳朵里,“你从小到大,捏碎过不该碎的东西,伤过不该伤的人,被人叫过怪物。你躲到这个矿坑里,不是因为你喜欢这里,而是因为你害怕再伤到别人。”
岳恒的脸色变了。那些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懂。”林远说,“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力量在身体里,却不知道该怎么用,也不知道该不该用。但你比我幸运——你遇到的是我,我遇到的是我师父。”
他摊开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你天生拥有力量,这是天赋,不是诅咒。我可以教你如何驾驭它、掌控它,让它不再是一头困在你身体里的野兽,而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刀。当然——”他收起真元,看着岳恒,“这得你自己愿意。”
岳恒沉默了很久。
矿坑底部只有风声和死水上的浮萍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绷带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是三天前劈柴时斧头滑了一下划伤的。明明是很浅的一道口子,但因为他控制不住力道,伤口周围的皮肤都被震裂了。
“你真的能教我控制它?”岳恒抬起头,声音沙哑。
“能。”
“那我拜师。”岳恒没有犹豫太久。他退后一步,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碎石地上,磕出了血印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远伸手扶起他。
“拜师不急于这一时。我先带你看看,你要学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他从怀中取出须弥玉佩,指尖在玉面上轻轻一划。一道柔和的青光从玉佩中涌出,将两人一同吞没。
—
岳恒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里。
蓝天如洗,白云悠悠。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青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清甜气息,每吸一口都像喝了一口山泉水,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草地中央蜿蜒流过,溪边生长着不知名的灵草,叶片上凝着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
“这里是……”岳恒的声音有些发飘。
“须弥洞天。”林远站在他身边,“那枚玉佩里的世界。在这里,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一百二十分之一。这里过去十年,外面才过去一个月。”
岳恒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在这里修炼了十年,外面才过去一个月。”林远说,“金丹期的修为,五种本命术法,全部是在这十年里练成的。而这十年里,外面的人只当我在出租屋里睡了几十个晚上。”
岳恒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的眼睛亮了——那种光芒林远很熟悉,那是被困在黑暗里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出口时才会有的眼神。
“我能在这里修炼吗?”岳恒问,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戒备和防备,只剩下一种近乎急切的期待。
“当然。但现在不急。”林远盘膝在草地上坐下,示意岳恒也坐下,“修炼之事,欲速则不达。在正式开始之前,我要先看看你的灵。”
“怎么看?”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岳恒的眉心。指尖亮起一点青光,那光芒极细极亮,像一针,轻轻刺入岳恒的眉心皮肤。一股清凉的真元顺着印堂缓缓渗入,沿着经脉向下游走。
岳恒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但林远的左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放松。不要抗拒。”
那股真元在他体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丹田处。片刻之后,林远收回手指,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混杂着意外和满意的神色。
“木属性,上品灵。灵饱满,经脉堵塞程度比我想象的要轻。但灵尚在蛰伏期,需要用特定的功法来激活。”他看着岳恒,“你适合青龙一脉。”
“青龙?”
“四象之一,东方青龙,主伐。”林远说,“我师父传我的太虚一脉中,有一整套完整的四象功法。青龙功法以攻击为主,讲究的是‘凌厉’二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天下术法,唯锋不断。你的木属性灵和天生对力量的精准控制,最适合修青龙。”
岳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什么是灵?”
“灵是一种天赋。万中无一。有灵的人,经脉天生比常人宽阔,能够容纳天地灵气在体内运转。没有灵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踏入修仙之门。你的灵是木属性,品相上等,这意味着你在木系功法和攻击型术法上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你现在的灵还在蛰伏期,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还没发芽。等灵觉醒之后,你劈柴时的那股力道,就不需要靠斧头来释放了。”
“那能用什么?”
“用你自己。”林远站起身,“现在,我教你最基本的引气法——感受天地灵气的存在,将它们引入经脉。”
岳恒盘膝坐好,闭上眼睛。林远绕到他身后,右掌贴在他后背的大椎上,一股温热的真元缓缓渡入。
“静心。排除杂念。感受我渡入你体内的这股真元,记住它的流动路径——从大椎入,走督脉上行,过百会,下行任脉,归于丹田。这就是一个小周天。”
岳恒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灵未开的凡人,经脉虽然天生宽阔,但从未有灵气运行过,第一次被真元贯通的滋味并不好受——像有一条火蛇在血管里钻行,所过之处又烫又麻。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全神贯注地跟着林远的引导,将那缕真元从督脉一路引到丹田。
“好。记住这条路径。以后你自己引气入体时,就用这条路径。”
“我刚才感受到的……就是灵气?”
“那是我渡给你的真元,比灵气更精纯。真正的灵气在空气中,需要你自己去感知、去捕捉、去驯服。第一步是感知,这个快则数,慢则数月。不必焦虑,慢慢来。”
岳恒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股温热的感觉还在经脉里残留着,像是一簇刚刚点燃的火苗,微弱却真实。他攥了攥拳头,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的余韵,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一个弧度。那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不是随时会炸开的炸弹,而是一条可以被引导、被驯服的河流。
“师父,”岳恒抬头看着林远,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躲藏和恐惧,“我什么时候能正式开始修炼?”
“现在。”林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