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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小说《江左梅雨时》在线章节阅读

江左梅雨时

作者:西陵松柏下

字数:116694字

2026-05-26 连载

简介

最近非常火的历史古代小说《江左梅雨时》讲述了程雨时之间发生的一系列精彩故事,大神作者西陵松柏下对内容的描写跌宕起伏,非常有个性,作者西陵松柏下大大目前已经写了116694字,处于连载状态中,小说状态稳定,喜欢看历史古代小说的宝宝们快来。

江左梅雨时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王凝之低头看着案上那只碗。碗里的冰正在初夏的晨光中缓慢融化,边缘已经化开了一圈,薄薄的,透亮,像一块正在缩小的水晶。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冰面,指尖传来一丝微凉。

“亨之,”他说,目光没有离开那只碗,“你说的这个程雨时,真的在我们庄子上?”

“在的。孩儿前几在庄上亲眼见过他。”王亨之站在一旁,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腰间那枚玉坠的穗子。

王凝之把手指从冰面上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王罴这个刁奴,竟敢藏私。看来是为父平里太过惯着他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严厉,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他除了凝水成冰,还会什么神通?”

王亨之低下头。“孩儿还不曾问。那他说要炼制北帝玄珠,回来以后便被阿母禁足了。”

“哦,不妨事。”王凝之摆了摆手,目光不经意地从儿子怀前掠过。王亨之正把那只布袋抱在前,两手交叉压着袋口,抱得紧紧的。他看见父亲的目光落在布袋上,下意识地把布袋往怀里又搂了搂,手指攥紧了粗布袋口的麻绳。

王凝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手搭在案角,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与儿子商量事情的语气开口道:“亨之,百善以何为重?”

王亨之的手指在布袋上僵住了。他看了父亲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袋,嘴唇动了两下,声音闷闷的:“百善孝为先。”

“对嘛。”王凝之的手没有伸出去,只是搁在案角,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一件本来就应该递过来的东西。

王亨之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袋口,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起自己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把沈田子教他的法子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敢在父亲面前施展。他想起那碗水在他手里凝成冰的时候,父亲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他想起自己本来打算把这袋北帝玄珠带去建康,给那些眼高于顶的王氏子弟们开开眼,给陆家娘子看一看。可现在这袋北帝玄珠还搁在他怀里,袋口的麻绳还没解开过,就要被他父亲笑眯眯地要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白花花一片。他忽然觉得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太急着显摆,后悔自己没等母亲心情好些再拿出来。可他又看了一眼父亲搁在案角的那只手,那只手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摊在那里,等着。他又想了想,有这么不要脸的爹么。他把布袋从怀里拿出来,搁在父亲手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把他心里那点不舍、不甘、还有一些他说不太清楚的东西,都叹了出来。

王凝之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白花花一片,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他把袋口重新扎紧,左看右瞧,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抬起头,余光扫过窗外。院子里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瓣还挂在枝头,被晨风吹得摇摇欲坠。桃树下站着一个身影,孑然独立,肩头落着几瓣不知从哪飘来的枯叶。

“阿母还在为恒叔的病忧心。”王亨之望着窗外那个身影,声音低了些。

王凝之把布袋搁在案上,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那个茕茕孑立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阿恒来我们王家,也有十几年了。从建康一路跟着到会稽,路上若是没了他,少不得被那些路寇山匪所害。”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惋惜,“这些年家里的事,多亏了这几个北府老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惋惜的。王凝之这个人,一辈子痴迷修玄炼丹,是王羲之几个儿子里最不成器的一个。家里的银钱账目、人情往来、仆役调遣,大小事务他都撒了手,全部交给了谢道韫打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没在做什么,但知道是一回事,改是另一回事。谢玄当年为了保护阿姐,从北府军中挑选了几个老卒编入部曲,交给谢道韫用来护宅。所以王凝之一路为官,安全上有这些北府老卒守着,从来不用担心什么,他甚至很少想起他们。

但谢恒不一样。谢恒为人方正,不像有些下人,主家不在便背地里仗着王谢高门的势力在外头作威作福。他是那种不需要盯着,不需要敲打的人,他自己心里有秤。所以王凝之看他的眼光,也与看别的下人有些不同。即便他沉迷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幽冥之事,不太在意身边的活人,这份不同他也是能感觉到的。

他没有再多说谢恒的事,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案角那袋北帝玄珠上。然后他抬起头,转向儿子。

“亨之,你说这个程雨时修过道,那他有没有学过些岐黄之术?”

王亨之摇了摇头。“孩儿不知。那在庄上第一次见他,只觉得这人有趣。他读的书有些我闻所未闻,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医书。”

王凝之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只碗里的残冰,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孤独的身影,放下布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缓步踱出堂外。

院子里,谢道韫正站在桃树下,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腕上。桃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几朵残瓣,被晨风吹得摇摇欲坠。她望着那几朵残花出神,目光却不在花上。肩头落着的枯叶她也没有拂去。

“夫人。”王凝之走到她身后,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道韫没有反应。风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吹散了,她没有拢。

王凝之又走近半步,小心翼翼地,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夫人。”

谢道韫回过神来,转过身,朝他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夫君,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妾身的?”

他这个夫人总是这样,彬彬有礼,礼数周全,无论人前人后,该行的礼一行不少,该说的话一句不错。但十几年的夫妻做下来,他心里知道,这礼敬中有着距离感。那种距离不是隔着一堵墙,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透明的,净的,看得见对面,但摸上去是凉的。

王凝之的脸红了红。他咳了一声,把目光从她那张客气到近乎疏远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株半凋的桃树上。“夫人,亨之前几在庄上遇到一个庄人,修过道法。我寻思他或许也懂些岐黄之术,不如让王罴把他唤来——说不得,阿恒的病能有转机。”

谢道韫沉默着,把目光转向堂内。堂里王亨之正缩在案边,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亨之,”她的声音不高,却让王亨之的脊背猛地挺直了,“你不在房里好好读书,又找了什么江湖骗子来蛊惑你父亲么。”

王亨之的头垂得更低了。“阿母,亨之知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

王凝之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迈了半步,把儿子挡在身后。“夫人,我看这未必都是江湖骗术。你看这碗冰——”他转身要去端案上那只碗,却发现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碗底浅浅一汪凉水。

“所以夫君便觉得这些江湖把戏能救得了阿恒么。”谢道韫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她看着王凝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得很薄很薄的平静。

王凝之识趣地收了口。他把那只已经化得差不多的碗放回案上,站在堂前,没有再说话。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晨风吹过桃枝,发出沙沙的轻响,又吹落几瓣残花。

“也罢。”谢道韫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她一贯的从容,“那就让王罴唤他来试试吧。”

王亨之大喜,刚要开口,谢道韫转过身来,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不冷,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你给我好好回房读书,哪也不许去。”

程雨时把最后一块碎晶收进布袋里,在井边洗了手,隔壁老王从回廊那边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程雨时,” 隔壁老王在他面前站定,那张棺材板似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使君要见你。”

程雨时的手在衣襟上顿住了。他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使君要见我?”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里的惊讶是真实的。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庄人,在庄上待了不过几个月,何德何能惊动了会稽内史。

隔壁老王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嘴角往下撇了撇,心里把那句“可把你这小王八蛋美的”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终究是咽了下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使君召你明过府,你且准备准备。说完转身要走。

“王管事,”程雨时叫住他,“我需要沐浴更衣。这几个月没好好洗过澡,穿这身麻衣去见贵人也不太合适。”他上下打量了隔壁老王一阵,目光在那副瘦骨嶙峋的膀子上停了一停,摇了摇头,“你的衣裳我穿不下,你太瘦了。”

隔壁老王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把他这些天为了这小祖宗刮硝、架锅、搬柴的所有新仇旧恨都吸进了肚子里。他板着那张棺材脸看了程雨时一眼,然后忽然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发自肺腑的笑,是那种在高门大户手下当了多年差练出来的、能在瞬间把脸上所有的肌肉都拧到正确位置上的笑。

“不妨事的。进了城去成衣铺子采买便是,这账走庄子上的。”

程雨时躺在木桶里。水气氤氲。水面浮着几片他从墙角那棵柚子树上摘下来的老叶,被热水一泡,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草木气。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古装剧里的美人沐浴的场景,木桶里还撒了花瓣……他很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了。上一次像样的洗澡还是在来这个世界之前。那天他从实验室下班,在公寓的淋浴间里冲了很久的热水,水温调到最舒服的那一档,水蒸气模糊了镜面。他记得自己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刷了一会儿视频,然后困了,关灯睡了。第二天醒来,他就站在了这片土地上。已经多久了?他仰起头,靠在桶沿上。

这个时代的人不太洗澡。燃料太贵,水要人挑,烧一锅热水费的柴够煮好几顿饭。衣服也很少洗——对底层人来说,衣服是财产,每洗一次布料就磨损一次,磨破了没钱买新的,所以宁可脏着。他还记得赵七身上那股味道。刚来时他和赵七挤在同一个草棚里,每天闻着那股汗味、泥味、脚气味混在一起发酵了不知多少天的酸臭气。赵七每挑粪,他就说赵七久在鲍肆,分不出香臭。程雨时后来觉得自己也分不出了。好在他还算讲究,没人的时候会用凉水搓一搓身上。这个习惯让几个同住的流民觉得他矫情,但至少他身上没有长虱子。

桶里的水有些烫。他把肩膀也沉进水里,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

碗里搁着几颗灰白色的丸子。表面不大光滑,散发着一股混着豆粉和不知名香药的奇特气味。隔壁老王说这东西叫澡豆。他没怎么弄明白这东西的正确用法,就当肥皂拿来搓了。这个时代没有肥皂,没有洗发水,没有沐浴露。庄子上每个人都臭烘烘的,这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他记得刚来时几个农妇看他长得白净,言语间多有挑逗,他倒不是不解风情,只是对方凑近的时候身上那股味道扑面而来,他吓得夺路而逃。隔壁老王后来告诉他那几个妇人背后管他叫“嫩豆腐”,说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他听了倒没觉得什么,自己确实不是什么猛男。

他从桶里站起来。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一个庄人在帮他梳发髻。他的头发已经几个月没剪了,长得老长,梳起来费了好一会儿功夫。他坐在那里,让庄人用木梳把他那团打结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梳开。这个时代除了出家的僧人,没人剃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起初他刚来的时候,留着短发,穿着奇装异服,口音古怪,在流民营里待了没多久就被几个官吏盯上了。那些人打量他的眼神他很熟悉——像是在看一个很难藏起来的把柄。后来赵七替他解的围。

“他呀,是个哑巴。”赵七对那官吏说。他当时还听不太懂他们的语言,但他看懂了赵七脸上那副谄笑的表情,和那官吏伸出来的那只手。他掏出了裤兜里那把瑞士军刀。那刀是他出国时买的,从实验室跟到他公寓,从公寓跟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刀身很薄,刃口锋利,红色的外壳上印着一个白色的十字盾,在光下亮得有些不真实。还有那条小牛皮带,还有埋掉的那部手机。这是他除了这条命之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财产了。官吏收了刀,把他编进了出发去会稽郡的队伍里。后来他的头发长长了,他没有梳发髻,用一麻绳随便扎在脑后。那个样子活脱脱像个小姑娘,但省事。

庄人把他的发髻盘好,别上一削得不大规整的竹簪。程雨时站起来,把隔壁老王给他弄来的那身青色苎麻长衫套在身上。头发梳紧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胀,整个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拽住。但他不得不承认,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时候,他看上去不再像个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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