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须弥洞天的第十五天,岳恒和韩铮打了一架。
说是打架,其实是一场正式的切磋。地点在溪对岸的空地上,裁判是玄清道人。规则很简单:不许用兵器,不许攻击要害,谁先倒地谁输。
两个少年隔着三丈距离站定。岳恒穿着一件净的灰色练功服,青龙诀的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气息沉稳如古井。韩铮左腿的骨折还没好利索,腿上还绑着固定用的布条,但他站得很稳,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开始。”玄清说。
岳恒先动。缩地成寸,一步跨到韩铮右侧,右手青龙探爪,三道青色爪芒封住韩铮的退路。他的战术很明确——韩铮左腿有伤,右侧移动受限,攻击他的右侧就能他向左闪避,一旦左腿受力过重导致骨折处重新裂开,胜负立判。
韩铮没有闪避。
他右腿蹬地,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岳恒的爪芒撞了过去。白虎探山——右拳裹着一层白金色的真元光芒,直接砸在岳恒的爪芒上。三道爪芒被一拳轰散,拳劲余势不减,继续砸向岳恒面门。
岳恒后仰闪过,脚尖点地急退三步,拉开距离。他的右手虎口被震得发麻——韩铮的拳劲穿透了他的护体真元,力道比他预想的至少大了三成。这半个月他在洞天里和韩铮一起修炼,每天都看到韩铮练拳,自以为已经对白虎诀的力量有了充分的估计。但真正交手才知道,看和挨是两回事。
“你的爪芒比在水泥厂时快了。”韩铮没有追击,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右拳的手腕,“但力道分散了。五道爪芒分成三个方向,每一道的威力都不够穿透我的护体真元。”
岳恒没有回应这句评价。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调整呼吸,重新评估对手。他还有青龙吐珠没用——那是他的最强单点穿透技,专门破防御。但青龙吐珠出手后有短暂的僵直,以韩铮的反应速度,那个间隙足够被反。必须制造一个韩铮来不及反击的机会。
两人绕着圈子对峙了数息。这一次是韩铮先动。
白虎跃涧——他双腿发力,整个人像一颗脱膛的炮弹直扑岳恒。左腿的伤痛让他的起跳有些微偏斜,但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三丈距离转瞬即逝,右拳高高扬起,拳面上的白金色光芒比刚才更加耀眼。
岳恒没有后退。后退会被追上。他也没有硬接,硬接不是青龙的风格。他在韩铮的拳头即将砸落的瞬间侧身滑步,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像泥鳅一样贴着韩铮的拳风滑到了他身后。
青龙出水——这套步法他练了无数次,此刻在实战中第一次派上用场。韩铮的拳头砸空了,身体因为惯性前倾了半寸。就是这半寸的空档,岳恒的青龙吐珠已经脱手而出。青色光珠只有黄豆大小,却凝聚了他剩余真元中七成的力量,直取韩铮后心。
这一击的速度比在水泥厂时快了一倍,角度也更加刁钻。岳恒有七成把握韩铮避不开。
但韩铮没有避。
他做了一个岳恒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右臂反拧,拳头从腋下穿出,拳面上的白金色光芒在极短距离内爆发。白虎探山,反手版。这是韩铮在半个月里自己琢磨出来的变招,玄清没有教过他。
拳珠相撞。
一声沉闷的爆响,真元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两人同时震退。岳恒退了三步,韩铮退了五步,左腿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沟。两人都大口喘着粗气,真元都见了底。
“停。”玄清的声音从溪边传来,“到此为止。”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谁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还没分出胜负。
“再打下去你们俩都站不稳。”玄清站起身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净的布巾分别扔给两人,“岳恒的青龙吐珠打偏了半寸,是因为出招前多看了一眼对手的方位。韩铮的反手白虎探山力道比正手少了三成,是因为左腿的伤让你在拧腰时不敢发力。你们各自的问题自己清楚,擦擦汗,调息,今天到此为止。”
岳恒和韩铮对视了一眼,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两人几乎同时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调息。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真元耗尽后的经脉空荡荡的,但体内那种舒畅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明显。像跑完十公里后浑身酸软却通透的感觉——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但每一个细胞都在畅快地呼吸。
闭眼片刻后,岳恒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右肩。他下意识想睁眼,那只手加了点力道,意思是别动。然后一道温热的真元从肩井渡入,沿手阳明大肠经缓缓下行,绕过他被韩铮拳劲震得发麻的右前臂,在经脉壁上轻轻熨烫。那股真元很稳,不急不躁,像一条温热的毛巾敷在酸胀的肌肉上。被震得发麻的经脉壁在这股真元的温养下缓缓舒展开来,酸痛感一点一点消退。
岳恒睁开眼,看到韩铮正闭着眼睛站在他身边,左手搭在自己肩上,眉头微皱——不是在用力,而是在专注地引导真元。他自己的真元也才刚恢复不到三成,却分了一部分出来给岳恒疗伤。
“你什么时候学的春回手?”岳恒问。
“没学。”韩铮依旧闭着眼,“那天师父给你治胳膊的时候我看了几遍,记住了一点。”
“看几遍就会了?”
“不会。只会皮毛。经脉路线记不太全,所以走得慢。”韩铮收回手,睁开眼睛,“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岳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酸麻感确实减轻了不少,经脉里那股滞涩的感觉也消了大半。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站起身,绕到韩铮身后,双手同时按在韩铮的肩胛骨两侧。春回手——正版的。和韩铮刚才那道磕磕绊绊的真元不同,岳恒的春回手已经练了大半个月,真元沿着足太阳膀胱经一路下行,精准地覆盖韩铮左腿骨折处周围的经脉。淡绿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亮起,比韩铮刚才那道要亮得多,也稳定得多。骨折处的淤肿在这股温热的真元滋养下又消退了半分,断骨处的钝痛感也轻了一些。
韩铮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让那股暖流在腿上流淌。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的青龙吐珠,如果刚才没打偏,我大概率接不住。”
“你的白虎探山,如果左腿没伤,第一拳我就已经倒了。”岳恒收回手,重新盘膝坐下,“腿上那个伤,还要多久?”
“师父说再有个把月就差不多了。灵涌之后愈合速度加快了不少。”韩铮活动了一下左腿的脚踝,“你这半个月天天多练一个时辰,就是在等我能全力出拳的那天?”
“不是等你。”岳恒说,“是等我自己能接住你的全力一拳。”
韩铮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转瞬即逝,但岳恒看到了。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不是突然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们都不是那种性格。岳恒话少,韩铮话更少。两个人待在一起,有时候大半天都不说一句话,但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刻意的疏远,现在变成了一种默契的安静。
一个在溪这边练青龙出水,另一个就在溪对岸练白虎跃涧。谁练完了就盘膝调息,等对方也练完。偶尔对视一眼,不用说话,各自继续。
默契建立得最快的一次,是在溪边吃饭的时候。洞天里有野果可以充饥,玄清偶尔会从外面带一些食物进来。那天他带了一兜肉包子,用油纸裹着,还冒着热气。他把油纸包放在溪边的青石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分,岳恒和韩铮已经各自伸手——岳恒抓了三个,韩铮抓了四个。两人对视一眼,岳恒从自己那三个里又拿出一个塞给韩铮,韩铮接过去三口吃完,然后把油纸包往岳恒那边推了推。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玄清坐在旁边看着,暗自好笑。两个小子连分包子都不肯开口说话,但分倒是分得挺公平。
有一次韩铮练功练到真元耗尽,躺在草地上喘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岳恒从他身边走过,随手丢了一条湿毛巾在他脸上。韩铮被冷毛巾激得浑身一激灵,但没拿开——太累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闷在毛巾底下说了句“谢了”,声音含糊不清。岳恒回了一句“下次轻点砸石头,溅我一身水”,然后继续去练自己的青龙出水。
还有一次,两人被玄清派去搬石头——洞天里原本到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玄清说影响练功,让他们把空地清理出来。大石头归韩铮,小石头归岳恒。韩铮单手托着磨盘大的青石往溪边走,回头看见岳恒正用青龙探爪把一块碎石劈成两半,劈完之后蹲下来挑挑拣拣,把好看的卵石往兜里塞。
“你捡那些嘛?”
“给我师父的。他说洞天里灵气凝结的玉石能在外面换钱——但这些不是玉石,就是普通的石头,不过花纹挺好看的。”
韩铮把青石扔到溪边,走过来蹲在岳恒旁边看了看他兜里的石头。
“你师父不是他师父?为什么说‘我师父’?”
岳恒顿了一下。
“习惯了。在矿坑的时候他先收的我,那时候还没你。一个人叫师父叫了几个月,顺口了。”
韩铮没再追问。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在指间翻了两下。石头背面有一道白色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把它递给岳恒。
“这块好看。”
岳恒接过去看了看,放进了兜里。
这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我们算是同门了”。没有仪式,没有煽情,只是几块石头和一个公平分配包子数量的动作。但对于两个都不善于表达的沉默少年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玄清在远处看着两个徒弟头碰头蹲在地上分石头的背影,收回目光,继续在溪边打磨他的阵盘。四象传人已得其二,青龙白虎正在磨合,迟早会成为配合默契的搭档。但眼下还有两个位置空着。
他取出寻灵盘打入一道真元。镜面上两个光点在微微跳动——赤红色的那个在正南方,土黄色的在西南方。赤红色的光点比之前又亮了几分,这意味着目标的灵正在进一步觉醒。上次查看时红光还只是稳定地亮着,现在已经开始微微跳动,像一颗正在加速燃烧的星星。
灵觉醒的速度越快,失控的风险越大。韩铮觉醒时被四头狼人追,差点死在乱石滩上。这个赤红光点的灵品相不比韩铮低,一旦觉醒时失控,会引发什么后果很难预料。
他把阵盘收回袖中,站起身。
“岳恒,韩铮。”
两个少年同时从石头堆里抬起头。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洞天。往南走,去找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