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站在溪边,将阵盘收回袖中。身后传来脚步声,岳恒和韩铮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两人刚调息完,身上的汗还没透,但精神都很好——洞天里充沛的灵气让他们的恢复速度远超外界。
“收拾东西,准备出去。”玄清说。
“现在?”岳恒愣了一下,“不是说半个月吗?”
“洞天内十五天,外面才过了三个小时。”玄清抬头看了一眼洞天里那片永远晴朗的天空,“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上午,出去还是下午。时间还够赶路。”
韩铮弯腰捡起靠在青石边的拐杖。他的左腿好了大半,已经不需要拐杖支撑全身重量,但走山路还是拄着更稳。他把拐杖夹在腋下,活动了一下左脚踝,骨痂生长处的痒感已经轻了很多。
“走吧。”
玄清伸出手,一道柔和的青光从须弥玉佩中涌出,将三人裹住。天旋地转之间,再睁眼时,他们已回到了乱石滩。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乱石滩上,将砾石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头狼人的骨架还在原地,被午后的热气蒸得发白。几只秃鹫正蹲在骨架上啄食最后一点残肉,见到突然出现的三人,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韩铮低头看了一眼伤疤狼的头骨。那颗头骨被野狗啃得坑坑洼洼,左眼眶上方那道旧伤疤的痕迹还依稀可辨。他沉默了两秒,抬起右脚踩了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乱石滩上格外清脆。
“走吧。”玄清已经转身向峡谷方向走去。
三人穿过峡谷,重新踏上那条涸的河床。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多了一个。太阳从正头顶偏到了西边山脊上方,将三人的影子在碎石地上拖得老长。韩铮拄着拐杖走在最后,每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群山。那些光秃秃的红色山脊在夕阳下像一排烧红的铁块,渐渐变小,渐渐变远。
到了塔沟镇,天色已近黄昏。玄清在镇口找到了上次那个一口黄牙的司机。司机正蹲在车旁抽烟,看到玄清又带了一个瘸腿的少年,嘴角抽了抽,烟灰掉了一裤子。
“道长,您这是……又捡了一个?”
“山里迷路的孩子,顺路带上。”玄清的语气平淡如常,“去火车站,老价钱。”
“行嘞。”司机掐灭烟头,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塔沟镇,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省城方向驶去。韩铮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滩。一年多了,他第一次离开这片山区。戈壁滩在车窗外慢慢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小镇,小镇变成了城市的轮廓。他看着那些越来越高的楼房和越来越密的车辆,嘴巴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岳恒坐在他旁边,低头摆弄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的是洞天里捡的石头,临走前他又从溪边挑了几块品相好些的玉石塞进去。上次在省城珠宝店卖了籽料换了两万多,这次他多挑了几块,打算到了火车站附近再找一家不同的店出手。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扶手,谁也不挨着谁。但和刚认识时那种刻意的疏远不同,现在的距离更像是——坐近点也行,坐远点也行,反正都在一个车里,没什么好计较的。
到了火车站,天色已经黑了。玄清买了三张票,是夕发朝至的车次——寻灵盘上赤红色的光点在南边大约一千八百里外,坐夜车明早到,省一晚旅馆钱。
岳恒趁候车的间隙在车站对面找了家珠宝店,把布袋里的籽料全卖了。这家店比上次那家更大,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拿着放大镜对着籽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伸出三手指。岳恒摇头,伸出四。老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四万块整整齐齐码进信封,岳恒出来的时候嘴角翘着,把信封递给玄清。
“四万。”
“不错。”玄清接过信封放进袖子里,“下次换个城市再卖。同一个城市连续出手两次,容易被人盯上。”
岳恒点了点头,把这个经验记在心里。
候车室里人不多。玄清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岳恒坐在他左手边,韩铮坐在岳恒左手边,三个人排成一排。韩铮的拐杖靠在座椅扶手上,硬木棍的底部已经在碎石路上磨出了一圈光滑的斜面。
广播响起,车次开始检票。玄清睁开眼,站起身。
“走了。”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慢慢后退,被越来越深的夜色吞没。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所在的车厢只坐了一半。岳恒靠在座椅上,脑袋歪向一边,没多久就睡着了。他睡觉的姿势和在矿坑时一模一样——蜷着身子,双手护在前。
韩铮没有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扭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右手下意识地揉着左腿骨折处。骨痂生长处的痒感又来了,像有一只小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玄清睁开一只眼。
“腿痒?”
“嗯。”
“骨头在长。实在睡不着就练引气,动静越小越好。”
韩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引导灵气。他的引气方式半个月前还是一开全开、一关全关的狂暴模式,现在已经能精准地只引入一缕灵气,平稳、缓慢、安静地在经脉中运行。那条细流沿着白虎诀的路线缓缓流淌,从丹田出发,走任脉上行,过膻中、玉堂、紫宫,分两路进入双臂,最终汇聚于拳面,然后原路返回丹田。一个完整的小周天,无声无息。
玄清在心里暗暗点头。控制力——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控制力——才是决定一个修士能走多远的关键。韩铮能在半个月里从“收不住拳”练到“在火车上静默运功”,这份进步比他的上上品灵更难得。
他从袖中取出寻灵盘,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镜面。赤红色的光点还在,位置稳定,亮度比昨天又强了半分。朱雀的灵觉醒正在加速。必须赶在血狼之前找到目标——塔沟那种偏僻地方都出现了四头狼人,南边人口更密集的城市周边绝不会更安全。
火车在夜色中向南飞驰。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车厢里大多数乘客已经睡着了。
窗外,夜色正浓。三人穿过沉睡的大地,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