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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火车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了南方省城。

这座城市比岳恒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繁华。车站广场上人如织,高架桥上轻轨穿梭,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在晨光中反射着金色的光芒。街边的早点摊飘着肠粉和蒸饺的白汽,空气中混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岳恒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这里的空气比矿坑湿润得多,也暖和得多。

但韩铮皱起了眉头。

他拄着拐杖站在广场边缘,目光扫过四周密集的人流,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拐杖把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不是刻意的,而是本能的。在矿山和乱石滩上磨出来的危险感知系统正在他的大脑深处发出持续的低频警报:人太多了,视线太杂,死角太多,无法判断哪个方向会有威胁。

“放松。”玄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重,但很稳,“这里是车站广场,不是狼窝。把感知范围收一收,只留十丈之内,不然你的神经绷两个小时就会垮。”

韩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照做。他把感知范围从铺开的百丈收窄到周身十丈,那股让他后颈发麻的压迫感慢慢消退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他在矿坑里独居了一年多,习惯了只有风声和鸟叫的安静环境。城市的噪音对他来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每一层都压着他的神经。

玄清在广场边的早点摊上买了六个肉包子和三杯豆浆。岳恒吃了三个,韩铮吃了两个,玄清自己吃了一个。吃完之后玄清又掏出二十块钱加了两份肠粉,一份给岳恒,一份推到韩铮面前。韩铮盯着那盘滑溜溜的肠粉看了好几秒,然后用筷子戳了戳。

“这是什么?”

“肠粉。”岳恒替师父回答了,“大米磨成浆蒸的,里面裹了肉末。你没吃过?”

“山里没有。”韩铮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吞下去,然后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清盘了。吃完之后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还行”。

岳恒看着韩铮空荡荡的盘子,心想这人连评价东西都跟打拳似的——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他把自己那份也往韩铮那边推了推,韩铮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吃。我不饿了。”

“你刚才那份吃完了。”

“够了就是够了。”

岳恒没再劝,把自己那份也吃完了。

早饭后,玄清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安顿下来。这次他开了两间房——自己一间,两个徒弟一间。岳恒和韩铮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一条小吃街,楼下飘上来的油烟味混着烤串和麻辣烫的香气,和矿坑里那种只有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完全不同。

岳恒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小吃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在用铁铲翻锅里的栗子,沙沙声隔着两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别看了。”韩铮坐在床边,把拐杖靠墙放好,脱掉左脚的鞋,活动了一下脚踝,“师父说明天一早出发。”

“我没见过这么多人。”岳恒没有回头,声音很轻,“矿坑里住了一年,镇上搬货那段时间也没见过这么多人。比省城还多。”

“怕人?”

“不是怕。”岳恒从窗边转过身,“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待在一起。以前在矿坑里,除了我只有风声。后来师父来了,有了你。但这些人——楼下那几百号人,外面那几万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话。万一不小心用力大了,拍碎一张桌子,或者握个手把人家骨头握折了……”

“所以师父才让你在洞天里握鸡蛋。”韩铮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你握碎了几个?”

“……两百多个。”

“还握得碎吗?”

岳恒想了想,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生鸡蛋——他从旅馆隔壁的小卖部买回来练手的——握在右手掌心里,缓缓运起一丝真元。他的五指小心翼翼地收拢,感受着蛋壳承受的每一分力道,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青龙探爪的力道被压缩到了几乎为零,只留一丝微弱的真元在指尖游走。

五秒。十秒。三十秒。

蛋壳没有碎。

他把鸡蛋放回桌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这是他在洞天里握碎两百多个鸡蛋之后,第一次在洞天外成功控制住力道。

“没碎。”他说。

“那不就得了。”韩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口,“练到能在人堆里握鸡蛋的时候,就不用怕了。”

这是韩铮式的安慰——逻辑直接,没有废话,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岳恒没有再说什么,坐在床边把那枚鸡蛋小心地收进背包的侧兜里,盘膝坐下开始调息。窗外的城市噪音渐渐变成了背景音,和洞天里的溪水声一样,成了他修炼时习惯的白噪音。

次清晨,天还没亮透,玄清就带着两个徒弟出了城。

寻灵盘上赤红色的光点就在这座城市的正南方,距离大约三十里。目标的位置依然稳定,光点的亮度比昨天又强了半分,跳动频率也更快了。这意味着朱雀的灵觉醒正在加速,必须在失控之前找到目标。

出城之后路况渐渐变差。城市的柏油路变成了郊区的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土路。道路两旁是一大片连绵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茂密的亚热带植被,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腐殖质气息和不知名野花的甜香。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树冠遮天蔽,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这地方比塔沟还偏。”韩铮拄着拐杖走在队伍最后,左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走山路还是不太方便。

“人多的地方容易暴露。”玄清说,“血狼的势力大部分集中在港口城市和交通枢纽,对这种偏僻山区覆盖不到。换我是觉醒者,也会往山里躲。”

“那你打算怎么找这个人?”韩铮抬头看了看前面越来越密的山林,“光靠那个铜镜子只能指个方向,没法精确定位。”

“靠近到一定范围之后,寻灵盘能显示目标的精确位置。误差不超过十丈。”玄清拨开挡路的藤蔓,脚步不停,“但现在还差一点距离。”

三人沿着山间小路继续前行,地势越走越高。转过一个山坳之后,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被烧毁的林地和几间坍塌的木屋。烧焦的树像黑色的骨架立在焦土中,木屋的残骸散落在废墟间,有几梁柱上还残留着被斧头砍过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焦糊味,混着湿润泥土被翻开的土腥气。

韩铮第一时间停了脚步。他的目光扫过废墟,快速地做出判断——火烧过的范围呈不规则的扇形,起火的中心点在废墟正中央,向外扩散的焦痕呈现出爆炸式的放射状分布,不是普通的火灾。

“火烧的痕迹不超过一周。火势是从中心点向外扩散的——爆炸式的扩散,不是自然燃烧。”他说。

玄清没有说话,只是在废墟边缘蹲下,用拂尘拨开一片灰烬。焦黑的泥地上嵌着几片巴掌大的黑色鳞片,碎片边缘很新鲜,断口处还有残留的湿润组织——说明脱落时间极短。他捡起一块凑近闻了闻,皱起了眉头。

“鳞片和我们在棚屋附近发现的一样,也是狼人。”他丢掉鳞片,站起身,“地上有打斗的痕迹——拖痕、爪印、还有被蛮力撞碎的木头碎片。不只是狼人,还有人。拖痕的轨迹很杂,说明有人在反抗,不是单方面的猎。看这里——”

他指向废墟边缘的一条浅沟。那条沟不深,但很长,从废墟一直延伸到树林边缘。沟的边缘有明显的指痕——五指抓进泥土里留下的痕迹。

“这是人留下的。被拖拽的时候用手指抠住地面想停下来。”玄清的声音沉了下来,“人还活着,至少被拖进树林的时候还在挣扎。而且从指痕的深度和拖痕的长度来看,这个人被拖了很久都没有放弃——一直在抠,一直在挣。”

岳恒的目光在地面上搜索着,注意到地上有一些拖痕的细节——拖痕断断续续,有几处明显的停顿和侧翻痕迹,说明被拖拽的人在中途翻过身来反击过。泥土里有几片脱落的狼人鳞片嵌得很深,是被硬生生扯下来的。能空手从狼人身上扯下鳞片,得是多大的手劲。

他忽然想起韩铮说过的那句话——“棚屋里还有一个人。老王头,收废品的。”

“师父,这里会不会和韩铮那边一样——”岳恒的话还没说完,树林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穿透层层树冠,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发抖。紧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更急,带着明显的怒意。然后是第三声。三声咆哮来自不同的方向,但都在树林深处,呈半包围之势向这边推进。

韩铮把手里的拐杖一扔,站直了身体。左腿的伤痛在这一刻被他彻底压了下去,重心微微前倾,双手握拳,进入了战斗状态。那双眼睛里亮起了岳恒熟悉的光芒——和乱石滩上面对伤疤狼时一模一样,锋利如刀。他的拳头已经饥渴了很久。

“三个。可能更多。”他冷冷地说。

岳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真元运遍全身。青龙诀的真元在经脉中加速流转,耳边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了十倍——树叶被风掀动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水声,以及树林深处三双利爪踩碎枯枝的细碎声响,全都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幅精确的声学地图。

玄清收回拂尘,将袖中的阵盘取了八块出来。他的手指在阵盘上飞速点过,每一块阵盘被点中的瞬间便自行飞到指定方位,嵌入地面。但他没有立刻激活阵法,而是让阵盘维持待命状态。

“别急着跟它们打。”玄清的声音很沉,“先弄清它们把拖走的人关在哪里。救人优先,狼其次。”

他抬头望向咆哮声传来的方向。

“进去。找到朱雀之前,先把那个人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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