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建元帝这手棋走得漂亮，光是把诰命封赏给功臣，就已经是在拉拢人心了。更何况是在大婚当天封妻荫子，这分量可不一样。
等诰命的礼服送进新娘子的屋子，圣旨也供进了祠堂，天早就黑透了。
过来喝喜酒的宾客，再看贾蓉的眼神就全变了。双至尊一起降旨道贺，还额外送了赏赐，这说明贾蓉在两位皇帝心里的分量都不轻。
贾珍把拳头握得咯吱响，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
那个不争气的畜生，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翻不了身了，宁国府这摊子事，他再也不上手。
“吉时到，新郎官该去迎新娘子了！”原本两道圣旨下来，前前后后拖了将近两个时辰，定好的吉时早就过了。好在司仪是个聪明人，反正成亲嘛，哪个时辰都是好时辰。
“丁蒙。”贾蓉喊过一个手下：“你去一趟秦家，跟他们解释一下情况，就说吉时耽误了，让他们别着急。”按照原计划，这会儿他已经在接亲回来的路上了。秦府那边恐怕早就急得团团转，说不定心里还犯了什么忌讳。
是他疏忽了，刚才才想起这回事来。
秦府这边。
秦可卿穿着一身华丽的喜服，更显得端庄富贵。老天爷对她格外偏爱，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旁边有婆子在念女训，还有人在交代她嫁人以后怎么伺候丈夫、怎么孝敬公婆。秦可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今天是自己大喜的子，她高兴得心都快蹦出来了。
盼了那么久，从几年前就在盼了。
今天总算是圆了梦，那种说不出的欢喜，普通人本想象不到。一路走过来磕磕绊绊，今天才真正有了个结果。
宝珠和瑞珠一左一右站在旁边伺候，眼睛都是红红的。她们也替小姐高兴，是真的替她高兴。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磨难，小姐才有了今天。
婆子终于念完了女训，该交代的话也说完了。
屋子里的人一个一个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主仆三个。
时辰到了，新娘子该盖上红盖头，等着新郎来接。盖头一盖住，到再掀开的时候，只有她的丈夫才有那个资格。
他会不会满意？
秦可卿心里又开始忐忑，怕自己的丈夫到时候看了不喜欢。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宝珠和瑞珠脸上还挂着泪，但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红盖头下面，秦可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压了下去，眼眶也湿了，又是担心又是欢喜：“你们待会儿也要跟我去宁国府，算是一起沾喜。”“可卿…”秦可卿自幼丧母，秦业这个当爹的只能站在门外说话。按规矩，他进不得闺房，便隔着窗子开口：“你娘走得早，为父替她跟你交代几句。”秦可卿声音郑重，带着几分哽咽：“请父亲母亲训诫。”秦业说：“嫁到夫家之后，务必相夫教子、谨守妇道、尊崇宗法、善待公婆、敬重丈夫。”他眼里满是舍不得。当初听说女儿成了老姑娘，贾蓉又在边关立了功回来，他整个人都绝望过。那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只觉无能为力，心里清楚得很——这桩婚事怕是要黄了。
他那时候拼了命想保住这门亲事。
如今女儿总算如愿嫁入宁国公府，他心里反倒更慌了。
穷人家的孩子攀上高门大户，本来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宁国府那是顶级的勋贵之家，贾蓉身上又是实打实的战功爵位，女儿嫁过去处处矮人一头，子未必舒坦。
“只盼你别受委屈，别哪天哭着回娘家。”秦业老泪滚落，声音却强撑着平稳：“愿你们夫妻恩爱，儿孙满堂。”秦可卿泪眼婆娑：“女儿谢过父亲母亲养育之恩，谢过二老教诲。出嫁之后定当谨遵家训，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孝敬公婆。请父亲母亲放心。”秦业抬头看了看天色，家里新姑爷马上要来迎亲，他便退出了院子，安静等着。
等他平复了情绪，才转身去了前院。
前院里已经聚了不少勋贵家的女眷，还有些贵女小姐也来了。秦业夫人去世得早，他这个当公公的不方便招待女客，好在北静王妃看在北静王和自家女婿交好的份上，专程前来道贺，顺带帮忙招呼这些女客。
眼看着天色彻底暗下来，秦业有些坐不住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按理说早该到了。刘嬷嬷，你到门口看看外面可有动静？”他心里发慌——该不会又出什么岔子吧？
都到这一步了，千万不能再节外生枝。
秦业心里七上八下。自从贾蓉那边传来消息之后，这桩婚事横生枝节，一波三折。他这颗老心脏实在经不住这么来回折腾。
越是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一家人从天亮等到天黑，新郎官愣是没露面。
秦业满脸愁容地看向后院，他心里清楚，最着急的应该是女儿才对。
虽说秦可卿不是他亲生的，那是当年从养生堂抱养回来的。
那时候秦业妻子一直没孩子，夫妻俩动了抱养的心思。头一个抱了个男孩，也是命里该着，恰巧见到尚在襁褓中的秦可卿。这孩子打小就生得与众不同，那张脸长大后必然是倾国倾城。秦业夫妇一合计，就决定把她也抱回家里。
秦业对这个女儿，可以说是倾尽了一个父亲所有的心血，疼到骨子里。
后来那抱养的儿子夭折了，夫妻俩就只剩下这一个女儿。再后来秦钟这个亲儿子出生，说实话，这孩子都没能从爹娘身上得到秦可卿那样的宠爱。
虽说秦可卿是抱养来的，可秦业从没对外提过半个字，这姑娘自个儿也不清楚。
这个闺女就是他的命子，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可现在……秦业叹了口气，心里头七上八下，只能一个劲给自己打气：“好事多磨，好事多磨，成亲前把苦都吃完了，往后子肯定顺顺当当。”后院那头，秦可卿顶着红盖头，心思早已飘远。
她时不时问身边两个丫鬟一声：“都啥时辰了，怎么人还没到？”“小姐，已经入时分了。”宝珠和瑞珠这会儿也觉出不对劲来了。按规矩，新郎应该在跌末刻到秦府，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吉时。
现在都已经入两刻了，比定的吉时晚了不少。
屋里安安静静，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心里头急得火烧火燎。
迎亲这事儿，都是踩着吉时来的，很少有耽误时辰的。大多数人都是提前到，路上走得慢些，刚好吉时进新娘家门。
又过了好一阵，秦可卿忍不住再问：“现在几时了？”等人，最磨人。
宝珠和瑞珠眼里全是担心，最后还是宝珠硬着头皮开口：“小姐，已经是入三刻了。”入就是酉时，差不多是下午五点到七点。一个时辰两个钟头。
一刻钟十五分钟，两刻半个钟，一个时辰整八刻。
入三刻，大概下午五点多快六点的样子。
问完时辰，秦可卿心里更慌了。这都过了吉时将将一个时辰了，新郎怎么还没影？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可卿实在憋不住，又问：“啥时辰了？”宝珠瑞珠心里头也害怕：“小姐，已经是入五刻了……”两个丫头互相看了看，宝珠勉强挤出笑容：“小姐别着急，既然是今天来迎亲，肯定出不了岔子。姑爷准是有啥事耽搁了。我这就去前头找老爷问问，看他是不是打发人去宁国府打听了。”宝珠推门走了出去，瑞珠跟秦可卿的心跳得砰砰响。
老姑娘……这三个字，一直是秦可卿心里最没底的地方。谁家娶了老姑娘，一大家子都抬不起头，对家族更是晦气。
再加上那些闲言碎语满天飞，说不定迎亲这天，宁国府那边真顶不住压力。要是到了迎亲的子，她还没嫁出去……秦府的脸面，她自个儿的脸面，全都得丢光，活着都是受罪。
“可千万别出啥事才好。”“小姐。”这时宝珠跑进来，关上门说：“原来是宫里两位至尊下了旨，祝贺姑爷跟小姐大喜，皇上刚才还封了小姐超品诰命，诰命大装都送到婚房去了。”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秦可卿听完消息，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宝珠和瑞珠也跟着松了口气。姑娘这门亲事，真是一波三折，折腾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道嫁过去以后，子能不能过得顺心。
成亲前就有这么多变故，这兆头实在不算好。
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奏乐声，渐渐变得清晰。瑞珠压低声音说：“姑娘，姑爷到了。”贾蓉站在秦府门口，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这婚事，折腾得够呛。
那个素未谋面的妻子，肯定担惊受怕坏了。
他一个倒还好，秦可卿年纪小，又经历这么多波折，心里一定七上八下，没被疯就已经算她够坚强。
“这破规矩，真是该死。”一想到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妻子，贾蓉心里还真有些怜惜。
隐隐约约的，他也有点期待。
在红楼十二钗里，秦可卿的排名有好几个说法，不管哪一种，她都综合了宝钗和黛玉的美貌，绝对是头一号美人。
今天，这个第一美人就要成为他的人了。
“前世浑浑噩噩活了三十多年，死在一个技术不到家的女司机手里。这辈子又过了十九年，两辈子加起来五十多岁，今天总算娶上媳妇了。”从马上下来，门口宾客们纷纷抱拳打招呼：“贾县公来了。”今天的婚礼没那么多讲究，不用见面就磕头跪拜。
贾蓉挨个回礼，笑了一天，脸上的肌肉都酸了。一整天都得挂着笑容，真是累人。
“新郎官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贾蓉跟着一个老嬷嬷站到院子里。没过多久，秦业亲自领着秦可卿走到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