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贾蓉头一回见到秦可卿。盖着红盖头，身段修长，看不清胖瘦，也瞧不见脸。但个子够高，搁他前世那会儿，大概一米六五到一米六八之间。
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是高挑出众了。
秦业面色郑重，把大红花的另一头递到他手里。贾蓉看着这个眼睛红肿、满脸担忧的老丈人，心里明白他这会儿在想什么。
穷人家的姑娘，嫁进富贵窝。
再加上年龄不小，以老姑娘身份嫁进宁国府这样的顶级勋贵家，在这种节骨眼上，嫁进豪门就是人老珠黄，不受待见，甚至会被嫌弃。
贾蓉脸上带着笑，朝秦业轻轻点了点头。
秦业坐在正堂上首，秦可卿出嫁前，得先拜别双亲。
看到秦可卿跪下，贾蓉也跟着跪了下来。
满屋子人全乐了。有人说贾县公身份摆在那儿，弯个腰意思意思就行，哪用得着真跪。秦府那边的亲戚也赶紧上前想扶他起来，嘴里还念叨着这是头一回娶媳妇，没经验正常。
贾蓉没领这个情。他笑了笑，推开那些伸过来的手，认认真真陪着秦可卿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亲手端茶递到秦业面前。
秦业愣了一下。旁边有人轻轻捅他胳膊，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茶，两只手抖得厉害：“蓉哥儿……”贾蓉跪得端正：“小婿在。”“你先起来听我说。”按规矩，闺女出嫁，当爹的总要嘱咐几句新女婿。可贾蓉这身份，按理不用跪着听训，跪久了反而折他的脸面。
贾蓉却没动。他摇摇头：“岳父大人有话尽管吩咐，小婿听着。”旁边的秦可卿身子微微一颤。她心里清楚，以贾蓉的出身地位，就算是见了王爷也不用行全礼，只欠个身就够。可这会儿他不仅跪了，还跪得稳稳当当，当着满屋子宾客的面，乖乖听自己父亲说话。
这是在给秦家撑场面。
他弯下腰，放下架子，跪在这儿，摆明了告诉所有人——这门亲事他认，这家人他敬。
这是在堵嘴。往后谁还敢嚼舌，说什么庶女老姑娘嫁进宁国府不受待见？
秦业心里一热，嗓子眼发紧：“往后你要好好待她。若是哪天看不上她了，你把她送回来就行，别让她在府里受委屈。她娘走得早，没人教她大家闺秀的规矩，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小婿记住了。”秦业喝完茶，贾蓉又陪着秦可卿磕了一回头。
老嬷嬷这才扶着秦可卿上了花轿。轿帘一落，有人递进来几口米饭喂给她吃。贾蓉站在轿外朗声说道：“岳父大人，各位亲朋，我带着娘子回家了。”翻身上马，贾蓉一眼就看见贾琏笑得满脸开花。贾琏背上挎了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里面装的都是铜钱，走几步就往路边撒一把。
贾宝玉也跟在后面，小脸兴奋得发红。他俩是叔叔辈，按规矩得来，这叫礼数。
贾蓉看了直乐：“琏二叔，你不如换成碎银子，撒出去多气派？”贾琏手一顿：“我倒是想。出发前牛爵爷就给了这个。”牛继宗这回被贾蓉请来当司仪。那位勋贵年纪不大，办事却滴水不漏。
贾琏一边洒铜钱一边嚷嚷：“你可别小看这一包。光是这一包，牛爵爷一共给了十个，全挂马背上呢。算下来，足足一百两银子的喜钱。”也只有这种大族才舍得拿一百两银子撒着玩。
贾宝玉忍不住了：“琏二哥，我也来撒！”这胖小子头一回见识这种阵仗，看什么都新鲜，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贾琏索性把那发赏钱的活儿扔给了贾蓉，现在看起来倒像是那小子在散财。
这活儿可真累。
贾琏乐呵呵地问：“蓉哥儿，今天抱得美人归，心里头得意吧？”他成亲那会儿，心情那叫一个畅快。
轿子里的秦可卿，头一回从自己这位夫婿嘴里，听到他对自己的看法。
“当然得意，俗话说中状元，娶媳妇，一辈子的大喜事，不就这两样嘛。”这第一美人到手，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贾蓉心里直痒痒，那红楼第一美女，到底长啥样啊？
那个被夸成妃子的王熙凤，他今天总算见到了。美得跟画里走下来似的，那脸蛋儿，挑不出半点毛病。
还有那三个春妹妹，模样他也看过，虽说还小，没完全长开，可那股子天仙似的气派已经藏不住了。
至于林黛玉，贾蓉也见了，这丫头顶多十一二岁，一样没长开，透着股病态，却美得像仙人下凡。
对于自己这位新娘子，贾蓉更是等不及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宁国公府。
宁国府的正门，最近老是敞开。皇上下了旨意，得开中门。今天贾蓉大婚，宁国府接新主母进门，也得开中门。
这就是正室该有的排场。除了正妻，哪个小妾能享受这等风光？穿个嫁衣，在屋里等着主子就行。
贾蓉请秦可卿下了轿子，自己牵着大红绸花走左边，秦可卿由宝珠和瑞珠扶着，走右边。
今天宁国府的前院大堂里，高朋满座，有人扯着嗓子喊：“新娘子来喽……”这婚怎么结，贾蓉也不算太熟，全靠旁人指点。
走进大堂，牛继宗那大嗓门喊了起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贾珍坐在主位上，脸上挤出几丝笑，神色很冷淡。
那双眼睛，带着点高兴，又阴森森的，盯在了高挑的新娘子身上。
他跟秦府结亲，就是因为当年无意中见过那秦家小姐一眼，顿时惊为天人，心里就动了歪心思。他身份再高，爵位再大，也不可能让她来当自己的小妾。
自己的儿子娶了她，才能让他离她更近一点。
他有的是法子，让儿子丢尽脸面，让她对儿子死了心。到时候，他再摆出家主的威风，肯定能把她勾过来。
哪想到，这四年没见的儿子一回来，就封了个县公。脾气也变得蛮横霸道，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心里发毛。
宁国府这当家的权力，早就名存实亡了，想碰那秦家小姐，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他敢肯定，自己要是真敢动歪念头，那个不孝子，有一万种法子让他死得名正言顺。
迷迷糊糊中，那两口子已经在他面前，磕完了头。
贾珍身边坐的是尤氏。虽说她是续弦，可好歹也是正经的宁国府大太太，贾珍明媒正娶的夫人。尤氏算得上嫡母，这夫妻俩也得受新人跪拜。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锣鼓家伙响起来，贾蓉牵着那条大红花绸子，往后院走。刚到门口，就被宝珠给推出来了。贾琏那帮人笑得前仰后合，旁边还有一群京城里的勋贵子弟拽着他不撒手：“走走走，喝酒去！今晚非得把新郎官灌趴下不可！”本来这婚礼就让圣旨耽搁了不少时辰，贾蓉晃晃悠悠进了院子，却没急着进屋。他冲自己手下的亲兵招呼了一声：“看看院子里，哪个不长眼的敢偷摸，直接给我按住了打板子！”“哎哟——”院子里的暗角处，几道黑影连滚带爬跑了。
贾蓉哈哈一笑，又吩咐亲兵：“退出去十丈远，谁都不许靠过来！”说完，他才摇摇晃晃往洞房走。宝珠端着醒酒汤放在桌上，正要上来扶他。
贾蓉脸色一变，脚步立马稳下来了，跟没事人似的。
刚才喝酒他耍了个滑头，本没怎么真喝。那么多宾客，要是一杯杯全灌下去，不说醉不醉，光撑都能撑死他。虽说这么做有点不地道，可洞房花烛夜的好子，他可不想醉醺醺地进来。
宝珠和瑞珠瞧见他一下子变清醒，全愣住了：“大爷……”贾蓉听着这称呼，心里不大舒坦。摆了摆手说：“没事刚才是装的。”俩丫鬟一愣，再看贾蓉两只袖口还滴着水，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位大爷本没把酒往肚子里咽，全倒袖子里了。
贾蓉嘿嘿一笑：“今晚洞房花烛夜，哪能醉醺醺的对着？不耍点滑头，非得醉死不可。”宝珠瑞珠捂着嘴笑。这位大爷说话有意思，不像那种板着脸摆架子的，俩人都松了口气。
贾蓉扭头看向床上坐着的秦可卿，心里默默想：接下来，可得好好瞧瞧，这红楼第一美人到底有多绝。
“大爷，请用如意。”平常百姓家用秤杆，图的是称心如意。
到了勋贵府上，用的就是玉如意，图个吉祥圆满。
贾蓉接过如意，站在秦可卿面前。伸出手，把红盖头轻轻挑开。
入眼的先是光滑的下巴，接着是朱红的嘴唇。
再往上，是挺翘精致的鼻梁，再然后——是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
秦可卿。
老天爷把最好的、最完美的五官，一块儿凑到了这张脸上，没有半点瑕疵，看着都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这几天贾蓉一直在脑子里勾勒秦可卿的模样，可到了这会儿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傻。红楼第一美人，后世再也寻不着的美，光靠想象，本想不出来。
六十四
没亲眼见过，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美。
秦可卿的脸颊烧得通红，眼睛里像含了一汪水，雾蒙蒙的，整个人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她也是头一回见到贾蓉这个人。虽说之前就听人提过，说小蓉大爷的长相不是最重要的，可当这个身材高大、五官俊朗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时，秦可卿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你……你在看什么？”秦可卿羞得不行。从小到大，有谁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贾蓉心里猛地一颤。这声音……光是听一句，骨头都快酥了。
上辈子活在那个时代，各种客服电话的声音好听的大把，可秦可卿这一开口，直接让他血往脑门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