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水泥地上擦出沙沙的声响。王凡站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那辆银色的捷达车早就绝尘而去，连尾气都散得差不多了。
少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包带子，鼻梁上的眼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严铁柱……开黑车？”
这个信息量有点大，大到足以颠覆他对这个大院里最聒噪的大叔的认知。在他印象里，严铁柱永远是那个挺着肚子、手里端着保温杯、张口闭口“当年我在保卫科如何威风”的中年油腻男。为了五块钱跟大妈砍价砍到面红耳赤，为了省那点油钱把车停得比贼还远，这还是那个死要面子的严叔叔吗？
王凡很聪明，聪明得有些早熟。他瞬间就把这件事串联起来：严铁柱突然变得早出晚归，郝美丽阿姨最近脸色不太好，还有严嘟嘟那天在QQ空间里发的“火星孤儿”说说。
看来，严家这是遇上了坎儿。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凡推了推眼镜，转身朝学校走去。虽然他平时嘴毒，总爱用智商碾压严嘟嘟，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没心没肺的烂人。有些事情，如果说破了，那就是撕开大人的遮羞布；不说，或许还能给那个死要面子的大叔留最后一点体面。
……
第二天上午，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严嘟嘟趴在课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烦死了，烦死了！”她嘟囔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好几个洞。
昨晚回家，严铁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还破天荒地给她带了一兜子刚上市的橘子。可问题是，那橘子酸得倒牙，严铁柱非说是“进口甜橙”，还要跟郝美丽显摆说是朋友送的。结果郝美丽吃了一个，酸得五官都挪了位，两人又吵了一架。
严嘟嘟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了虚假和酸味的家庭里。
“喂，火星孤儿。”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严嘟嘟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王凡抱着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奥数习题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王凡，你今天要是再叫我火星孤儿，我就把你那副眼镜给藏到男厕所的坑里！”严嘟嘟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王凡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的语文作业是不是又没交？老师刚才在办公室咆哮，声音大到我在走廊尽头都能听见。”
“要你管！”严嘟嘟把头扭向一边，“我那是艺术创作，老师不懂欣赏。”
王凡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习题集摊开，然后从文具盒里掏出一块崭新的橡皮——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的，在女生中间很流行的香橡皮，随手扔到了严嘟嘟的桌上。
“什么意思？”严嘟嘟愣了一下。
“这是你要的‘封口费’。”王凡头也不抬，手里已经开始飞快地验算着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别把你那点倒霉情绪传染给我，影响我的解题速度。”
“谁稀罕你的破橡皮！”严嘟嘟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把橡皮抓在了手里，捏了捏，还挺软，“不过看在你这么有眼力见的份上，本小姐就不跟你计较昨天那事儿了。”
说到这儿，严嘟嘟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又变得愤愤不平起来：“你说我爸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以前他虽然抠，但也抠得有个底线。现在好了，我想买个五块钱的笔记本，他都能给我上半小时的政治课，说什么‘赚钱不容易，要懂得珍惜父母的血汗’。切，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要破产了呢！”
严嘟嘟越说越来劲，完全是把王凡当成了情绪垃圾桶：“你说他是不是在外面藏私房钱被人骗了？还是真的去做什么‘大’了？每天回来身上都一股怪味儿，有时候还是汽油味儿，有时候又是那种……那种廉价韭菜盒子的味道！”
正在写算式的手，猛地顿住了。
王凡握笔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昨天那个戴着墨镜、为了五块钱跟大妈据理力争的背影，以及那辆破捷达里飘出来的韭菜味。
他沉默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严嘟嘟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你是不是也在心里笑话我？觉得我们家这点破事很好笑是不是？你们这些学霸家庭是不是从来不用担心这些鸡毛蒜皮？”
严嘟嘟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她其实是心虚，因为敏感地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却又不知道原因，这种无力感转化成了对王凡的攻击。
王凡放下笔，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喜怒哀乐。
“严嘟嘟。”他叫了她的全名。
“嘛！”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严嘟嘟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我想的那样？我哪样了？你这话什么意思？神神叨叨的，我不听了！”
她觉得王凡这语气简直是在讽刺她，好像在说“你真蠢，什么都不懂”。
“王凡，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聪明的样子！”严嘟嘟突然爆发了，一把推开桌上的书本，站起来大声说道，“你觉得你智商高了不起啊？你觉得你看透了一切了不起啊？你本不懂！你本不懂我们这种普通人的生活有多难！”
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平里总是嘻嘻哈哈、跟在王凡身后斗嘴的严嘟嘟，此刻眼圈通红，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王凡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他想解释，想说那个为了五块钱弯腰的大叔是多么不易，想说那个戴着墨镜遮掩狼狈的中年人背负着什么。
但他不能说。
那是大人的世界，那是严铁柱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如果说出来，严嘟嘟只会更难受。
于是，王凡只是默默地把被严嘟嘟推倒的书本捡起来，整齐地码好。
他站起身，单肩背着书包，并没有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丢下了一句话：
“随便你怎么想。”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那个背影挺拔而孤单，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严嘟嘟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王凡离开的方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火，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觉得，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瞒着她，老爸在演戏，老妈在冷战，连这个死对头王凡也开始装深沉了。
“王凡！大！”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那块香橡皮狠狠地摔在桌上，可橡皮弹了两下，又滚回了她的手边，软绵绵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
放学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
严嘟嘟心情极差，没有等王凡，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家走。路过大院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个平里黑车聚集的角落，空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打在路面上的水花。
“严嘟嘟！”
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穿透雨幕，刺破了她的耳膜。
严嘟嘟浑身一激灵，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大红呢子大衣、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正朝她走来。那张脸画着精致的妆，嘴角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是钱红。
那个据说是郝美丽“死对头”兼小姨子，也是大院里最让人头疼的角色。
“哟，小嘟嘟放学啦？”钱红走到严嘟嘟面前，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瞬间盖过了雨水的气，“怎么一个人回家？你妈没来接你啊？”
严嘟嘟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小姨，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姐呗。”钱红眼神飘忽，往大院里瞟了几眼，“顺便……有点小事跟你爸妈商量商量。”
严嘟嘟心里“咯噔”一下。每次钱红来“商量事”，准没好事。不是借钱，就是推销什么三无产品。而最近家里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要是让钱红掺和进来……
“我爸不在家，我妈也不在。”严嘟嘟赶紧撒谎，“他们去……去参加同学聚会了，今晚都不回来。”
“是吗？”钱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要看穿严嘟嘟的心思，“可我刚才好像看见你爸那辆破车停在楼底下啊，车牌尾号是0016吧？那是厂里的公车吧？怎么现在也没收回去？”
严嘟嘟脸色一白。
糟了，严铁柱那辆借来的桑塔纳还没还回去！
钱红敏锐地捕捉到了严嘟嘟表情的变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别紧张嘛，小姨又不是老虎。这样吧，既然他们不在，那小姨就在这儿等一会儿。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严嘟嘟看着钱红那双势利的眼睛，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场雨，似乎要把这个家仅存的一点平静都冲垮了。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街道拐角，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内，一双戴着墨镜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幕。
那是刚“下班”回来的严铁柱，他还没来得及摘下墨镜，就看到了令他头疼的一幕——那个“讨债鬼”钱红，正堵着自己的宝贝闺女。
严铁柱手里的方向盘一紧，墨镜后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看来，今天这仗，是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