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他在猎鹰、在陆战队、在雷神那些地方的作风和见过的规矩,被人指着鼻子这么侮辱、这么踩脸。
别说赵铁锋还是个第五年的老兵、是班长,就算是个刚下到这种单位的新兵,血性上来也该扑上去动手了。
部队是讲纪律,但更是雄性荷尔蒙和荣誉感爆炸的地方。
有些话,有些侮辱,是必须用拳头来回应的,否则你在这个集体里就再也抬不起头。
‘换做是我……’
谢解心里飞快地闪过念头:
‘甭管他们兵龄几年,是不是同年兵,敢这么跟我说话,还这么骂我带的人……’
他眼神冷了一下:
‘不多,也就打到他们去军医院沉淀几个月,好好反省一下怎么跟老兵说话。’
可为什么……
为什么赵铁锋都被羞辱成这样了,脸上除了难堪和隐忍,竟然连一丝怒火都看不到?
他握着暖水瓶的手背青筋都凸起了,可整个人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依旧是一副蔫头耷脑、逆来顺受的窝囊样子?
谢解不理解。
他见过各种性格的兵,火爆的、油滑的、憨厚的、精明的,但像赵铁锋这样,明明带兵还算不错的。
却在同僚如此的欺凌面前选择彻底沉默、甚至有点认命的,极少。
这和他之前对赵铁锋“人还不错”、“懂得用脑子”的初印象,产生了巨大的偏差。
这种偏差,让谢解感到不舒服,甚至有点失望。
就在孙振邦的笑声再次拔高,准备发动新一轮语言攻势时。
“咔嗒。”
一声清晰的、金属销滑入卡槽的轻响,打断了水房里所有的噪音。
谢解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用后背抵着,将水房那扇厚重的木门,稳稳地关上了。
紧接着,他手指一动,将门内侧那个老旧的黄铜销,轻轻拨到了锁死的位置。
“哐当。”
锁舌归位的沉闷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水房里格外刺耳。
这突兀的举动让孙振邦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转为惊疑和警惕,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谢解。
关门?
还反锁?
这个空军新兵想什么?
谢解没看他们。
他锁好门后,缓缓转过身,面向赵铁锋。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紧紧盯住赵铁锋躲闪的目光。
“赵铁锋。”
谢解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和一种毫不掩饰的质问。
“你是忍者吗?”
“被人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被指着鼻子骂成这副德行,你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往前迈了一步,近赵铁锋,目光灼灼:
“你告诉我,你的血性呢?”
“你当兵五年,骨头里的硬气,都他妈被狗啃净了?”
赵铁锋被谢解的目光刺得身体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暖水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才用涩嘶哑、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道:
“嘴……嘴长在他们身上……我,我没办法让他们闭嘴的……”
“说什么?大声点!”
谢解眉头一皱,语气加重。
“……我说,”
赵铁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是混合着疲惫、无奈和一丝麻木的苦笑:
“嘴长在他们身上,我没办法让他们闭嘴的。”
“随他们怎么说吧,又不会少块肉。”
“随他们怎么说?”
谢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失望和冷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猛地抬手指向孙振邦三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其不争的厉色:
“他妈的!赵铁锋!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跟个窝囊废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你去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被那个王昊天怎么折腾了,把你变成现在这副德行!”
“但我知道,你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连自己带的兵被人当面羞辱都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怂包样——”
谢解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我很他妈的不喜欢!”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水房沉闷的空气里,也砸在赵铁锋骤然苍白的脸上。
赵铁锋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一个更加晦暗的眼神,和更深的佝偻。
谢解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因为刚才那番训斥而有些愣神、随即表情变得更加玩味和凶狠的孙振邦三人。
“你们三个,”
谢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他抬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赵铁锋,命令清晰无比:
“现在,给赵铁锋道歉。”
“为他刚才说的每一句屁话,鞠躬,道歉。”
水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水管隐约的滴水声。
孙振邦三人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被彻底冒犯后的暴怒和更强烈的讥嘲。
他们对视一眼,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
孙振邦第一个没忍住,再次狂笑起来,这一次的笑声里充满了被挑衅的怒意和极度的不屑。
“我的天!我听到了什么?你要笑死我吗?!哈哈哈哈!”
他指着谢解,笑得直不起腰。
“一个空军来的、二次入伍的新兵蛋子!肩章光秃秃的!居然敢命令我们给他的班长道歉?!”
“他当自己是谁啊?!兵王吗?!哈哈哈!”
“就是!小子,你电影看多了吧?”
另一个老兵也嗤笑着上前一步,歪着头打量谢解:
“毛长齐了吗?就学人家出头?还道歉?你配吗?”
三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谢解是他们见过的最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尤其是孙振邦,笑得眼泪又出来了,他一边擦着眼角,一边摇着头。
朝着谢解和赵铁锋的方向,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走了过去。
他走到赵铁锋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压抑的汗味。
孙振邦脸上还残留着夸张的笑意,眼神却变得轻佻而危险。
他伸出手,不是很快,但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味,用食指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赵铁锋的肩膀。